屋外的風雪估摸著好像停了,至少聲音沒有那麽大了,可還是有那麽幾陣倔強的寒風,拚了命的鑽進只剩一片殘骸的聚賢酒樓,吹起了林淵的絲絲白發。
林淵借著火堆中殘留的火焰,看著自己在風中亂舞著的如雪般的發絲。在林牧被殺,又得知西南林氏被陳帝滅門的那個夜晚,所有的苦痛與憤恨湧上了他的心頭,伴著入夜的大雪,一起染白了他的烏發而那年,他才區區二十三歲。後來為了掩人耳目,躲避陳帝追殺,他改名為方淵,在深山中蟄伏了四年,方才讓天下之人都以為昆侖榜第一的絕頂高手林淵已經身死。
在那痛苦的四年時光裡,每個寂靜的夜晚,那些令他痛楚徹骨的回憶都會像寄生蟲一樣慢慢爬上他的身子,一寸一寸地鑽進他的體膚,一直滲入到他的心臟,只可惜那裡除了仇恨外一片空蕩蕩,如果真的有蠕蟲去到那裡,大概率是要失望而歸的。而每年林牧祭日,他都會趁著夜深,獨自來到漢中城外祭奠林牧和所有的林氏宗親,他後來也想辦法找尋過林牧的屍首,可終究尋無所跡,沒有辦法,最後他只能在城外的荒郊立了塊無名墓碑以托哀思。也就是在第五年的祭拜路上,他遇到了林同浩,他在這塵世間唯一的牽掛。
那也是一個沉沉的黃昏,林淵執劍來到來到漢中城外,匆匆祭奠完林牧後便踏上歸程,他那時已經決定,既然唐景認為他已身死,他便趁此良機,親手斬斷這彌天之恨,縱是深宮禁軍千萬,他也無所畏懼,反正自林牧死去的那一天起,他也便是個死人了。
可就在歸程上,半路上突然跑出一個小毛孩,看樣子也就四五歲,那小孩見了他,衝過來抱住他的大腿直呼救命,林淵抬頭看去,男孩身後是三個凶神惡煞的賊人。
他拔劍,一記千流,解決了追來的賊人,俯身看了看那個孩子,落日的余暉照在孩子髒兮兮的臉上,他卻是身軀一震,因為在那孩童的臉上,他分明看見了林牧的模樣。他急切的問著孩子名姓,孩子哭哭啼啼著,並未回答。
林淵正著急間,孩子卻突然請求他幫忙解救還困在賊人手中的夥伴,於是林淵在那孩子的帶領下來到一夥賊人的營地,看樣子是剛剛劫掠了一家村子,擄了村中許多小孩女人,林淵半句未言,殺死了所有的賊人,順便解救了被擄的百姓。
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孩子,一邊抹著眼淚一邊來到那剛剛個死去的賊首身邊,在他身上上下摸索著,過了良久,從他身上摸出一塊玉符,玉符通體如雪般素淨,背面雕刻著一條盤旋的玉龍,玉龍之中,是一個大大的“林”字,而玉符正面,用著小篆刻著兩個大字——同浩。
林淵見了玉符,先是訝異,而後喜悅與興奮佔據了他全部心神,他緊握著孩子的臂膀發狂般的問著他:“這玉符你哪兒來的,你自己的?”
孩子費了好大力氣止住了抽泣,害怕的回答道:“是我的。”
得到肯定回答的林淵一把癱坐了下來,眼睛忽然濕潤,用著顫抖的聲音問道:“能給我講講發生了什麽嘛?”
林同浩抹了把眼淚,仍然抽泣的道:“爹娘,姐姐,都被他們殺了,我恨他們。”
林淵還沒有能夠平靜下來,只是眼中的淚水不自覺的流了出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或者說,他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再落淚了,在得知林氏被滿門抄斬的那個夜晚,他就已經在成都郊野的深山中流盡了所有的淚水。
林淵用手輕輕的撫摸著林同浩的面龐,
幫他拭去滿面的淚水,就像小時候自己出去打架,受了委屈哭哭啼啼的回家的時候,林牧安慰他一樣。 “沒事的,孩子,現在安全了。”林淵一把將林同浩緊緊的抱進懷裡,聲音微顫著安慰林同浩道。
林同浩不知道怎麽的感覺到了一股特別的溫暖,竟然慢慢止住了哭泣,也慢慢抱緊了林淵,只是嘴裡還哽咽的說著:“爹、娘、姐姐,都被他們殺了,我恨他們。”
林淵聽著他慢慢的說完,熱淚在眼眶中打著轉,抬頭看著天,右手緩緩的安撫著林同浩的頭,繼續安慰道:“以後跟著我吧,我教你劍法,那樣你就可以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了。”
“真的嘛?”林同浩聞言,抹著鼻涕眼淚抬起頭問著。
林淵臉上消失了四年的憨笑,此刻又回到了他的面龐之,“嗯,以後我就是你師傅了,好嘛?”
林同浩睜大了雙眼認真的盯著林淵,眼神中不見了驚恐與害怕,取而代之的,是重新見到希望的欣喜與感動,隨後堅定的猛點了點頭。
林淵雖然已經確定林同浩就是林牧的兒子,自己的親侄子,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林同浩這些事情,目的很簡單,在沒有遇到同浩之前,他一直以為世間再無親人,甚至都已經決定好親入禁城與唐景以命相搏,可同浩突然出現,讓他有了牽掛,保護好林同浩,是林牧死前對他最後的囑托,他不能辜負自己的大哥,可他也依然沒有忘記林氏的血海深仇,但是那得放在同浩長大成人之後了。
林淵也沒有打算告訴同浩關於他的身世的事情,他隻想將自己的一身武藝悉數傳授與他,讓他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自己所珍視的人,這孩子已經受了太多的苦難,林淵隻想讓他好好的長大,做個平凡的人,正常的娶妻生子,正常的活下去,這便是林淵最大的願望了。
而那些血海深仇,林淵自然也不會忘記,只是他不想讓同浩也牽扯其中,他想自己一個人抗住所有,待林同浩長大以後,他自會離開,去了結一切。
在二人遊歷江湖的十二年裡時間中,大概是林淵在林氏覆滅後為數不多的快樂日子了。雖然條件苦了些,十二年裡同浩沒少陪著林淵睡大街,鑽山林,甚至有的時候飯都吃不上,逼得林淵差點當了自己的寒魄換口飯吃。可林同浩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依然一切照著林淵說的辦,尤其是練劍的時候,認真的不行。而林淵也看出林同浩資質確實不同凡響,自己當初費了好大功夫才學會的魄影招法,這臭小子居然片刻時間就能掌握,完全不像自己那個從小到大都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哥。
“搞不好,真的被我教成昆侖榜第一了。”就這樣想著,十二年飛也似的過去。看著已經漸漸出落成大人的林同浩,林淵知道是時候分開了。
他將自己當初送與林牧的霜影重新拿出,付與林同浩,嘴裡雖然念叨著:“是時候出去歷練歷練了,一直跟著我也不行,你得去看看外面的光景。”可心裡比誰都舍不得,因為他清楚,這一別,有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林同浩也是舍不得,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都跟著師傅,總得自己出門闖蕩。於是接過霜影,跪下身來磕了三個頭,不舍的對林淵說道:“若沒有師傅當初相救,同浩早就身首異處,師傅再造之恩,同浩沒齒難忘,只是徒兒一走,又不知是何年歲,唯盼師傅保重身體,等徒兒功成之日,再來相見,絕不會讓師傅失望!”
“走吧走吧,不過切記,你生性善良,可世間並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善良以待,凡事留留心眼,別沒頭沒腦的為別人著想,保護好自己才是要務。”林淵轉過身去,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讓眼淚輕易流出。
“徒兒謹遵師傅教誨,只是徒兒還有一事相問,這麽年,師傅還未曾告訴徒兒您的名姓,為了日後相見,徒兒最後鬥膽請問,請師傅告知。”
林淵猶疑半晌,歎了口氣,緩緩的說出一句:“方淵。”
林淵的思緒又隨著寒風飄回到現在。
看著屋外天地漸漸明朗,林淵知道快要天明,看著仍未蘇醒的林同浩,林淵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得離開了,他輕手輕腳地捏起披在林同浩身上的鬥篷,披在自己身上,起身,心裡對著林同浩默默的念了一句: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傻小子。隨後便走出了酒樓,看著屋外的天地,雪已經停了,只剩幾陣寒風還在苟延殘喘著,東方已經挨著天亮,而西方的黑夜還未徹底散去。林淵沒有猶豫,決絕的鑽進西邊的黑夜中,那是薊城的方向。
黑夜中,林淵滿頭的銀絲紛飛,遠遠看去,就像是最後幾片皚皚的雪花,耀眼卻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