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補牆麻煩了,土淋成了稀泥,垛上去就淌下來,得從地下挖出乾土,和成濕土,砸到要補的牆上去,補好了,雨天得搭上席子油布,防雨再淋。
有一張民國時期的老照片,能看出霍元甲家當年房屋的真實狀況。那時,霍元甲已經去世多年,霍元甲的妻子王氏與霍東閣的妻子於氏及霍元甲的兩個孫子霍雅亭、霍文亭還有他倆的妻子各抱著自己的孩子在霍元甲的老屋前照了一張全家福。這張珍貴的照片讓後人看到霍家當年生活的困苦。全家福的背景是他們的土牆房屋,屋牆從上到下看不見一塊磚。通常,門口與窗戶四周為了牢固防碰撞,富裕一點的家庭都會用磚砌上邊沿。霍家房屋的門口、窗戶都是土牆口,沒有磚。窗戶是粗木棱子,糊著窗戶紙,窗戶上方吊著卷起來的草苫子,是冬天放下擋寒用的草苫窗簾子。屋子上頭露出一點屋簷,是高梁秸稈搭蓋的屋頂,沒有瓦。
這張珍貴的照片得以保存至今,向後人展現了九河下梢,十年九澇,鹽鹼地上那時候真實的農民生活。
怪不得元棟、元卿發牢騷。
一般的農村房屋,牆下頭根基處都有幾層磚打底,這是為了防潮,怕損壞屋基。門口、窗戶四周也得用磚砌上,為的是防碰撞損壞牆角,也起到美觀作用。照片上霍家的整個房屋上沒有一塊磚,可想衛南窪這裡百姓的生活何其艱難。
霍恩弟父子們與劉振聲一直冒雨忙活到傍黑天,才給霍元甲補上了屋角子,又搭好蓋好新補上的牆,才算完事了。霍王氏留他們吃飯,霍恩弟說:
“走啦,一家人還見外嘛。好歹天黑前乾完了。”
天黑下來了,雨還是緊一陣慢一陣地下。
掛在門鼻上的掃天娘還在不停的掃,雨不停,它夜裡也得加班了!
幾天的連陰雨不住地下,霍元甲廚屋裡的乾柴火快燒完了,為了節省乾柴,晚飯沒開火,夏天不怕涼,吃窩窩頭就鹹菜糊弄了一頓。
夜裡,霍王氏老擔心補上的牆角子再淋出溜了,屋外嘩嘩地下雨,揪著她的心,焦慮的睡不著。折起身看看,窗外乏著灰暗的光,啪啪的雨點子被風吹地打在窗棱上。夏天,為了透風,窗戶紙撕下來,雨潲進屋裡,土屋,土地面,雨天泛著濃重的濕氣,加上伏天的溽熱,屋裡蒸人。這樣也罷了,忍忍睡覺吧,該死的蚊子嗡嗡叫著上臉上碰,讓人難以成眠,霍王氏拿起蒲扇呼嗒呼嗒扇幾下子。
在小南河較窮的人家,夏天窗戶紙也不撕,要不到了冬天還得再糊上,屋裡熱就到院子裡睡,雨天沒辦法,悶在屋裡睡,熱得難受,睡不著就坐一夜,總比再花錢買窗戶紙強。
霍元甲走回家,趟了二十多裡水路,乏了,睡得沉。霍王氏睡不著,叫霍元甲:
“他爹!你看看牆角子去,雨一個勁哩下,淋突擼了。”
“怎呼嘛,睡覺哩!”
霍王氏推他。
“你這個死豬!屋子淋塌了看你怎睡?”
“行啦行啦,睡一覺再看吧,搭蓋哩嚴實,不怕。”
女人心窄,雨下了一夜,霍王氏一夜沒大合眼,把霍元甲叫起了好幾回去看牆角子。她嘴裡還嘟嚕著,給天爺爺燒香白嗒了,扎個掃天娘,一會不停地掃,不管用。他奶奶個腳,這是怎著了,雨還會住下不?
屋漏偏逢連陰雨,誰攤上能不心焦。
現在,在小南河村也能看到霍元甲家的院落,如果霍元甲當年在衛南窪能有這樣一座宅子,
他得是個擁有百傾良田的大財主,他哪能大年根子底下挑著柴火跑二十裡路到天津去賣柴? 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那套演繹霍元甲的電視劇在大陸播出後,又把上世紀初的霍大俠復活了。有不少熱心觀眾親赴大俠家鄉尋故,當地政府感到霍家後人住的土屋小院子與大俠精神不匹配,把民國照片上的那個土牆土屋院落拆除,在原址上蓋成了屋牆院牆都是一色青磚的四合院瓦房,搞成了霍元甲故居兼紀念館,不過這與霍元甲留下的祖屋那是兩碼子事。
從霍家的家譜上看,由霍元甲這一輩上溯六世,霍利通那一輩人才來到小南河。霍家原籍在HEB省東光縣北安樂屯村。霍利通兄弟三人,都是自幼習武,因為受到當地一位告老還鄉的縣令欺壓,三兄弟自持有武藝不屈服,在反抗爭鬥中打死了人,為躲避官司,都舉家外逃了。兄弟仨逃到靜海縣,霍利通在小南河落下腳,一個兄弟在靜海縣閆琢村落了腳,那一個兄弟也就是闖大禍的事主,逃去東北躲遠了。俗話說,“出了關,沒人攆”。關,指的是山海關。霍利通定居下來就沒再挪窩,這就是霍家後人耿耿於懷落戶窮地方小南河的原因。
秋盡冬初,大水下去了,轉眼寒冬來臨。
水退去後,倒是能在滿窪裡撿些魚蝦,這是不花錢的美味,可是,能吃幾天?
翻看天津的史料,九河下梢這個詞語頻繁出現,對於後人來說可能就是個概念而已。那時,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來說,九河下梢帶給他們的卻是無盡的苦難。
九河,指的是南運河、北運河、大青河、子牙河、永定河五條乾流及匯入這五條乾流的幾條較大的支流。從地圖上看,五大乾流及匯入它的無數支流如一把折扇,天津地區正好處在折扇的把柄之處。華北平原上眾多河流通過各條支流匯入,流進五大乾流,進入海河流到渤海。一下連陰雨,大水從各條河中溢出,天津地區就成了一片汪洋。這就是九下梢的“景觀”。
天澇,如果在別的地方發一場大水,不長時間水就退去了,對莊稼的收成也就是耽誤一季,耽誤不了下季的耕種,損失的是一季。而在九河下梢,耽誤的是兩季,甚至是三季。當季的莊稼淹了,沒有收成,水退不下去,第二季種不上也沒有收成,等水下去後已到了冬天,華北的寒冷把土地凍成一塊冰,水分蒸發不了,開春後凍土化開再慢慢乾透,春播這一季又得往後推,還能種好了?人一天不能不吃飯,怎辦吧?賣兒賣女,什麽力量能把親骨肉分開?就是這種災,明白了吧!
這場大洪過後,據後人的推測,天津地區災民在八十萬左右,失去家園的人不少於十萬。
天寒地凍,北風狂吼,從一片片冰、一片片凍土的原野上掠過,退水後的九河下梢之處,成了冰野。
莊台子高的村莊大水泡不到房屋,被雨淋壞淋塌的屋子還能修好蓋起來;莊台子矮的村子被大水衝得房倒屋塌;沒莊台子的村莊都被大水夷成了平地。無家可歸的人急著找個遮風擋寒的的地方, 哪裡有建築物哪裡就成了人的聚集處,人們不知道到了那裡是啥樣,至少,高牆大院外頭能避避風,有善人不忍心看著你活活餓死,備不著能給口吃的,總比在沒人又沒了家的地方等著餓死凍死強吧?
持續凍餓的殘酷,消磨掉了人的意志。死,甚至成了一些人的期盼,老弱病之人都揮手棄世先去了極樂世界。荒野裡到處是死人,光溜著身子,凍成冰棍一樣的屍體,他們身上的棉衣早被活人扒光了。在不被餓死就被凍死的時候,棉衣僅次於吃的東西,那會兒,還能喘氣地人,就是兩樣事兒,找吃的和往身上披、裹,能穿暖和了就燒高香了,不這樣就別想再喘氣了。
橫在地上的是屍體,站著的是逃難的災民,能站著的誰也沒法管躺下的,就是自個的親人也管不了,只能給他或她裹裹整整穿在身上的衣裳,揮淚離去,看不見不痛心。誰還顧得上找鍁鎬埋死人,就是他們手上有工具,誰還有力氣能把凍土刨開?轉眼,他或她身上的衣裳就被人扒個淨光。
霍元甲本打算這回回家不再去腳行了,這場洪澇也逼得他沒了退路,眼下家裡面臨缺糧斷頓,小南河有的人家扒樹皮吃,當柴火燒的玉米芯子都成了好東西,磨碎當糧食吃。霍元棟把糞坑翻了個遍,早先扔裡頭不吃的壞蘿卜、壞地瓜又扒出來,洗巴洗巴煮熟吃,他家過不了幾天也得吃樹皮了。霍恩弟見霍元甲待在家裡不回天津,問他怎回事,霍元甲給爹商量半天,沒別的出路,再回腳行吧。爹還是那句話,在那裡自個不作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