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元甲被河裡探出的撐船竹篙碰了一下,他伸掌欲砍下一段擋刀,臂上一涼,直背刀破甘蔗皮一樣,把霍元甲的棉祆袖子從上到下削去一條子,擦著他胳膊的皮肉掠過。霍元甲探腳一壓篙杆,橫在二人中間,直背刀眨眼把竹篙切為兩段。霍元甲手抓一截,去架直背刀,“蹭”,刀過,割紙一樣削去一段篙杆。霍元甲腕力促回,快中取巧,斜撬手中剩下的一段短篙,帶走了呼嘯而致的直背刀。
霍元甲的棉祆袖子被李井首削去半邊,那條袖子被割到腕處,當啷在上頭,搖旗一樣跟著霍元甲的動作擺來蕩去。
霍元甲習武一直藏著蔽著,沒有摸過刀槍器械。他拿篙杆扛李井首的刀,被砍斷。霍元甲當即變式,抵刀不硬磕。直背刀砍、劈、蕩、捅、扎,編織地密集如網,竹篙在霍元甲手中別、拐、拽、橇、拉,招招是棗林中他自個的迷蹤藝的詭譎。劍走偏鋒,篙杆在李井首的刀鋒中,間離出半寸人鬼之界,直背刀與竹篙若沾若離,半寸之距若無,人立刻成為刀下之鬼。催命追魂的利刃纏著篙杆,直背刀擦身傷不到身,霍元甲化解了直背刀的逼壓。
李井首外家功夫到家,刀法猛烈,出手剛猛逼人,武藝不精者很難扛住。李井首期及的直背刀魂,仍是可望不可及,他曾問過師父王五,王五說刀魂就是人魂,你把刀揮到無刃時,許能摸著點道道,再向前走,就看自個的造化了。日久,李井首想要的東西越來越渺茫了。塵世中他無法使自個潔淨,欲求太多,倒是催生出了他的邪魂。無邊無際的武境,他無法目及了,塵世如無形的桎梏捆住了他的手腳。難靜,就愈難入境,這是習武的大忌。不靜則生躁,就免不了投機取巧,急功近利倒是能得到些東西,不過那玩意一碰到高手就頂不了事兒了。
天賦與人性之間還隔著一道鴻溝,填平這道溝,就看人性了。無欲、拒利,則能極目天空,像瞎子一樣看不見眼前的俗世紅塵,心境與天地合一,大師都是這樣修行出的。要麽封閉在鄉野,欲求少又容易滿足,種莊稼吃飯,村裡鄉外,一圈子人都是這樣,簡單又與世無爭。逮住好東西一追到底,成了唯一的欲,入境不難。霍元甲就是那樣出道兒的。
李井首刀力再猛、刀法再快,都是有限有樣的東西。他與霍元甲較量,二人扛鼎,差距就出來了。霍元甲摸著他的刀路,就能找出瓦解他的路數。李井首在霍元甲的內功面前,卻無法找到破解的招式。
李井首從小在匪窩裡長大,那裡頭都是殺人越貨的魔頭,今朝有酒今朝醉,過了今天不管明兒,習武就是為了這,被功利驅趕著。他爹是武舉人,武功講究的都是實用性,應試武舉的人全科要優,舉重看力氣,刀槍騎射得過關,很難把哪門子功夫修到極致,多為剛猛有余的外家功。中榜後進入仕途,官場裡一熏,開始享樂腐化,習武往往都降為了副業。
李井首習武被他爹督促的雖緊,功夫沒辜負了老子的希望,一個人的成長在那種環境、模具裡倒出來,能發使到哪裡去?他不及他爹考試過關後,進入體制裡為官,他下山後武藝雖經鼻子李、大刀王五親自調教,接著就進入江湖闖蕩,哪裡得以沉到靜中去化境。
與世無爭,荒僻的小村莊,村頭一片不起眼兒的棗林,裡頭造化出了海納百川的功夫,北國的各門各派武藝在裡頭被打磨、融合,撈精去糙,觸類旁通。霍元甲聽到的,看到的,打探到的武學法道在這個林子裡過濾篩擇。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村中一小夥兒進出林子,村人看見也是見怪不怪。林子裡一片墳堆去那裡幹嘛?他願意去就去,反正別人除了燒紙、打棗之外沒誰去那裡。 日積時久,平常的一個年輕莊稼人,一身奇功攬到了。
棗樹林葉落葉生,風刮下雨淋,一年一年滋養滋生。出入林子的小夥兒,從少年到青年,一年年,風還是那樣吹,雨該下就下,誰也看不見有啥變化,武藝內藏在身,一露崢嶸,武林不會沒有動靜。
與世無爭的村子,與世無爭的人,這裡才能讓無爭的心,專一得道。過人的功夫不會看人的樣子擇人,錦衣玉食的人在江湖中被人敬慕,武藝也不會向他們傾斜。頭頂高梁花子,一身粗布短衣,補丁摞補丁,甚至衣裳不能遮全身體,武藝也不會因此而拒你。誰能靜心持之以衡地求道,武藝就落到誰手裡。
“二叔!二叔!”
邊雲山與另外兩人跑了過來,邊雲山知道找到霍元甲就能脫身。
“狗操地,讓你跑。”
“唉喲!”
“唉呀!”
溫江揚手,飛鏢刺中跟著邊雲山跑的兩個人的腿。
“狗操地,狗操地你娘,再跑?”
溫江押著人上船脫不開身,黑夜裡能看到人影,他甩鏢照樣百發百中。
李井首看到跑了人,他轉身幾個連環腳,把三人踢倒,邊雲山被李井首踢在頭上,向河裡栽去,霍元甲去拉他,稍一分神,李井首順勢把他倆都蹬下海河。李井首想霍元甲一落水,他就死定了。
邊雲山落水之前,讓霍元甲提住了,霍元甲另一隻手抓住了大船垂著的纜繩。瞬息之間,改變了二人墜入絕境。
李井首收刀回鞘,騰出手來,連甩兩隻飛鏢,飛鏢擦著霍元甲“砰砰”扎入船體。霍元甲一手抓著纜繩,一手攜住邊雲山,勉強躲開飛鏢。
李井首見霍元甲完全處在下風,心想老天助我!新仇舊恨再湧上,刀拉的細眼中惡光透過夜幕,燈影裡令人戰栗!
李井首一躍上了大船,居高臨下,他要把身上帶的所有飛鏢、暗器都甩向霍元甲,讓你這個逞能的土老趕子從此消失到水下,喂蝦鱉去。李井首激奮地兩眼被熱血頂地忽明忽黑,他摸出飛鏢運足氣力向下猛甩。
船下,霍元甲看到李井首揚手,他側身愈躲,突然大船猛地調頭,撲通一聲,李井首掉到了河裡。大船船頭轉進河心,船尾靠岸,把霍元甲與李井首隔在船兩側。
“用繩子拴住人!”
一條粗繩垂到霍元甲眼前,船上的人喊:
“拴結實, 我們上拽。”
那邊。李井首在水中浮上浮下,只顧游水。這是哪路人?分明給自個作對。他恨得咬牙切齒,額上的血管要撐裂了。
船上人影晃動,李井首摸出飛鏢欲扔,在水中腳下借不上力,扒拉地慢了就往下沉,有勁使不上。
李井首要致霍元甲死地的絕佳時機轉眼消失,除掉霍元甲已無望,他無心戀戰,要緊的是把勞工弄走。李井首爬上岸,見一人在地上爬,另一人躺著,他拽住兩人的腿拖走了,向暗裡撤摸一圈,沒看見人。李井首把拖著的人扔上船,見其他人都被趕上船,暗暗松了口氣。
“開船!”
李井首一聲令下,運勞工的船消失在夜幕中。
直背刀李井首無敵的刀法與刺蝟溫江揚手必取的飛鏢,構成了近遠必殺的組合,如他二人在場,一般人保不住命。擺脫了直背刀,想逃,飛鏢追命就跟上。二人這種絕妙搭檔尤其適合乾販賣勞工的事,趕一群人走,不論白天黑夜誰都逃不掉。要不是霍元甲橫插一杠子,回回都是順順當當。
後來,在津門江湖的沉浮中,李井首、肖仲,還有大混混兒馮世武,自相殘殺或給洋人杠上,喪命或人間蒸發了。日本人把行俠仗義的黃面虎霍元甲也給除掉。刺蝟溫江仗著一身扎人的刺,慢慢地混大了。他由南皮出道兒,領著弟弟三鍋丸子到滄州,後落腳在天津衛。弟弟不知江湖深淺,在袁世凱面前逞能,受蛇刑先他哥哥而去了。溫江在津門興風作浪直至1950年,欠下了一堆血債,被新政府鎮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