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馮世武賴在六姨太床上沒起,虎頭風風火火地跑到後院,直奔客廳,推門進去,沒人,回頭出來喊:
“大掌櫃!大掌櫃!“
“嘛事兒?“
馮世武在六姨太屋裡應聲。虎頭走到窗下:
“霍掌櫃不讓收份子錢。”
馮世武忽地從被窩裡折起身:
“怎著?“
“我在海會寺那兒收份子錢,霍掌櫃把我推一邊,他說窮人吃不上飯,免了。讓老婆子跑了。”
六姨太聽了脫口而出:
“窮人哪裡有錢啊!別光知道收收收。”
馮世武一腳把六姨太蹬下床:
“再多嘴!”
他轉臉朝著窗外的虎頭吼了一聲:
“滾!”
馮世武穿戴好,哐當一聲拉開門,又折回來給六姨太說:
“起來,跟我到前廳去!”
馮世武鐵青著臉來到前廳,拿眼掃了一圈,腳行的人都在。他要懲罰一下虎頭,嚇嚇多嘴的六姨太,讓霍元甲知道腳行的規距。馮世武指指外面:
“去看看壓街的那個在吧,叫過來。”
西口腳行鄰街有個想出道的混混兒,名叫朱六,他出道後的諢號叫鏟子。朱六看到馮世武富的流油,腳行的混混兒吃喝嫖賭,橫行街市,沒人敢惹,官府不管。甚是眼饞。朱六想進腳行,他仗著他家與西口腳行是街坊,到腳行裡說要入夥:
“哪來的野狗,還有亂認主兒的?”
“大哥!咱住街坊,天天都見!”
“滾蛋!再托生一回去吧。”
朱六連馮世武的面兒都沒見著就給轟了出來。
事後,有高人給朱六指點,天津的混混兒首先講究有范有樣,你造化還不行,站相、穿戴、走路修行地有樣兒了以後,再找個街面上資歷老的混混兒介紹一下,說不準人家能要你。打那往後,朱六重新練壓街、踩路,這些他雖說都乾過,看來還得再精益求精。
壓街,就是混混兒的站相,天津混混兒出道必練的第一門基本功。倆肩膀一個高一個低,前腿虛提點地,後腿弓著蹬地,收肩彎肘,四指攥起,頭似抬不抬,看人斜著眼。在街口,朝那兒一站,擺得就是這個譜。
壓街,混混兒練站姿,不如說是出道的混混兒向人召示的一種“精神”,一個少年啥事兒不乾,在街上歪膀子掂腳斜眼看人,這樣的孩子不是沒人管的,就是把爹娘氣死的貨兒,街坊鄰居他更不放在眼裡。
踩路,要走出混混兒范兒,衣裳敞懷,雙手橫甩。敞懷,混混兒披一件青色長衣,不扣扣子,要麽挎在胳膊上,要麽搭在肩頭。踢踏著腳掌,兩個膝蓋外翻著走路。老輩的天津人都見過,不管混混兒的年齡有多大,站起來一走就是這個樣兒,在混混兒的江湖裡這叫英雄譜。
一次,陶進、虎頭回腳行,看到朱六踩街,站在朱六前面擋住他。朱六一看這二位是腳行裡早就出道的混混兒,知道嘛事要發生了。陶進、虎頭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讓他滾家裡去,別在街上惡囊人眼……。朱六本盼著遭他倆一頓打,自個不哼一聲地挺住,“開逛”就完事了。唉!讓人臭罵一通算嘛事兒,自個還是出不了道兒,沒人要。
求打,是混混兒出道的第一道程序,這一步混混兒們叫開逛。看你壓街踩道有混混兒范了,鍋夥啦、腳行啦、碼頭上的霸頭啦,反正是不怕死的差事兒需要人的時候,人家就招聘你。
混混兒挨打,不還手,不喊叫,這叫“賣味兒”。要是忍不住,嘴裡“哎呀”一聲,打人的立馬住手,混混兒算是栽了,行話叫“走基”或是“尿了”,沒開逛的混混兒永遠沒人要,出了道的混混兒也得被組織開除。挨打時破口大罵對方,不算服軟,那樣會激怒對方打得更狠。人家拿刀來剁,應當坦開胸膊當菜板接住,棍棒打來,伸頭去迎,以示坦然不畏。若是拿武器去擋,混混兒的行話叫“抓家夥”,雖然不被清除出隊伍,也會遭到鄙視,能被恥笑一輩子。
天津衛的混混兒有大小兩類,大混混兒中有兩個派頭,一是混混兒的范兒;一是混混兒聚的財富。有的混混兒隻追求混混兒德行,講打講殺,講義氣。甚至抑強扶弱,輕視錢財,有口吃的且罷,這種人在混混兒中號召力極強,一呼百應;另一種像四口腳行的大掌櫃,他們是從小混混兒時就開始堆銀子,一門心思弄錢,直到把銀子堆成山。小混混兒通常就是跟大混混兒當走卒,這類混混兒在津門遍地,只要大混混兒鍋裡有,他們碗裡就不會沒吃的。不過大混混兒也都是從他們中走出來的。
開逛是混混兒出道的資歷,絕不能可有可無。互不熟悉的混混兒首次相見,先問嘛年嘛月開逛的,一捋順,開逛早的為兄晚的是弟。
朱六整天做夢都想進腳行,今兒,他又怕又崇拜的腳行的人來叫他,先是愣住,大白天的,他想這一準不是做夢吧。
陶進一腳踹翻他。
“不信我的話?大掌櫃叫你了“。
朱六爬起來撒腿就往腳行裡跑,腳行大廳的門前子老高,朱六急急地跑過來,腳抬地低了,讓門前子一拌,摔了個狗吃屎,趕緊爬起來,驚喜地話都說不成個了:
“大……大掌櫃!您是……要我了?”
馮世武搭拉著眼皮:
“你想進腳行,托人找我,我不是不要你,得看看你的造化才行。“
馮世武眼皮一抬,凶光四射:
“來!朱六給虎頭拿個`紅包'!”
朱六伸手去爐堂子裡拿炭塊,爐火燒地正毒,火苗竄出爐口跳動著。馮世武怕把朱六的手、胳膊都燒壞了,拿炭鏟子撥開了朱六的手。他想霍元甲來腳行了,往後就得拓疆擴地,是用人的時候,要朱六是讓他給腳行乾事的,手伸進爐子裡,他的手、胳膊就廢了。馮世武用炭鏟從爐堂裡鏟出一塊通紅的炭塊。
“給!“
朱六捏著炭塊拿給虎頭,手指頭被燒的嗞嗞冒煙,手指頭上肉薄,炭塊瞬間燒透皮肉燒到骨頭,朱六的整個胳膊顫抖,那一側的臉部肌肉都哆嗦了。要是火燒到骨頭躲不掉、跑不了,那得鬼哭狼嚎地叫喚。人活地好好的偏去捏火炭,還得忍著不吭聲,真有人能受得了?馮世武盯著朱六,看他能不能過了這一關。
手指上的神經是神經末稍,感應特別敏感。手指頭捏著彤紅的一塊炭,燒得多疼?朱六要是忍不住被燒得嗷嚎一聲,他立馬就得完蛋。馮世武不用表態,其他人就把朱六扔出門了,也或不用別人動手,朱六自個就退出去,他永遠不會再找馮掌櫃進腳行。那就是他“尿了”。
朱六兩眼僵直,整個身子像被電擊一樣直挺著,手捏著炭塊給虎頭。虎頭哪敢違令,伸手接住了馮世武送給他的“紅包“。
“霍掌櫃才來,不知道腳行裡規矩,他不讓收,你就不收了,還用問我。你先拿拿紅包吧,往後碰到這事兒別給我手軟了……”
虎頭接在手裡的火碳,不會與朱六拿著是兩樣兒,他是出道的混混兒,想必玩殘這一套不能不老道。
火紅的碳塊在虎頭的手心裡,嗞嗞地又燃出了青煙。
這場壯舉之後,朱六的拇指、食指燒掉皮肉,燒焦了指骨,用燒傷膏塗抺治不好,馮世武拿錢讓他到洋人開的醫院治療,截去了兩個指頭。朱六失去拇指、食指,手掌像個鏟子,這就是他諢號的出處。朱六對鏟子這個諢號很是自得受用,有了諢號,混混兒在江湖裡就有派頭了,他那個截了指頭像鏟子的手一伸,足以嚇煞人,那是赴湯蹈火的見證。可惜的是他命短,在隨後為馮大掌櫃爭奪銀子窩的豪壯中,跳油鍋炸死了。
虎頭確實是個老道的混混兒,他用手心接朱六遞給的火碳,手心裡肉厚,又不是指頭上神經末梢集中的地方,疼得比手指頭捏火碳輕,也沒燒到掌骨。他的掌心燒了個窩,燒傷了連接中指、無名指的兩條筋,抹燒傷膏療好了,兩條筋縮短了,中指、無名指卻再也蜷不了彎,握不起拳頭了。他與朱六兩人殘的都是右手。
陶進是西口腳行“跑街”混混兒中的乾將,後來,為救袁世凱的難,他抽到了死簽,挺身而出,人頭搬了家。
抽死簽,是天津混混兒都得面對的江湖規則,為了爭奪利益,必得出場,雖然混混兒個個都視死如歸,誰去誰不去,總要有先後,他們就用抽簽的辦法決定,抽到簽上有死字的,頭不回地赴死去了。這就是那時候天津混混兒中流行的抽死簽。
馮世武本意不在懲罰虎頭,他是為了試試朱六,正好找這個由頭警示霍元甲。他還真不想讓火碳燒虎頭,趕緊說:
“讓小六接著“紅包。“
“啊——我不要!我不要!“
六姨太嚇得扭頭就跑,馮世武一把拽住她。
“不敢要是不?“
“不敢!不敢!“
'看你還敢不敢多嘴不!“
馮世武有點心疼地看了虎頭一眼:
“扔回去吧。“
說完這句話他忽地站起來回後院了。
馮世武這下可謂一箭四雕:考驗了朱六,警示了霍元甲,嚇了嚇多嘴的六姨太,又讓虎頭長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