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天津衛的每塊地界,每條街巷,都有混混兒把持,在他們的“轄區”裡,不管哪行哪業,買賣開張一律收費,且又疆界分明,別的混混兒亦不能攙合你地界裡的事。
《天津府志》載:“……即使普通居民家裡死了人,掐屍殮,也有人恃有杠具,各分地域。且不顧人家貧富,甚至吹手、紙扎(吹奏哀樂的人、為死者扎製紙人紙馬的人也向人家強賣)等行亦皆效尤,絕對不容彼此攙越。”
天津那麽大的地面,有錢有勢的人不少,混混兒充其量就是個痞子,他收這錢那費的,人家能乖乖地給他?要說不給的也有,那可是極少數,開始不給,最後還是得讓混混兒纏地束手就范。
天后宮北邊的福神街上,有位清軍的武官邢大人,退職後在那裡買了處宅子養老,原住戶每月給混混兒交保護費。霸佔這條街的混混兒,人都喊他司二,姓司,兄弟中排行第二,名字是嘛叫啥,沒人在意。到月頭兒了,司二上門收錢,邢大人一瞪眼,撂話,要錢行,先趴地下磕頭,爺給賞錢。哐當把門關上了。邢大人南征北戰,啥血腥的場面沒過過眼,還怕一個無懶。
外地的無懶見了邢大人行武出身的這派頭,可能不敢造次,津門的無懶他邢大人還沒領教過。
司二回去招來一幫混混兒堵上刑家大門開鬧,邢大人安坐家中,一幅大將坐帳的模樣。不一會兒,混混兒轟地散了。邢大人料定司二走後不肯罷休,讓家裡的仆人拿著他的名帖去縣衙要了緝盜快班的公人,公人一到,混混兒跑了。邢大人以為他能通公,幾個潑皮陰溝裡還能翻了船。接下來,邢大人知道他小看了他們了。司二白天出戰不利,改為夜裡襲擾,下半夜,夜深人安睡了,司二帶人向邢家一陣磚頭亂扔,天亮前又是一陣。窗戶棱子砸斷,窗戶紙砸破,邢大人雖沒傷到身,卻傷了他的神,一夜無法入眠。邢大人索性給衙門要了幾個給他值夜的公人,候著緝拿混混兒,這樣倒是一夜無事,早晨開大門,一看兩扇門板上糞便糊得滿滿的。門前子外頭屎尿一地,沒法插腳。
一通折騰,邢大人撐不住了。動用公人每個人都得給賞錢,打點縣太爺關系的費用少了又不行,一合計,遠比交給混混兒的那點錢多多了。要命的是讓他夜不成眠,公人哪能夜夜用得起,公人一走,混混兒又來扔磚頭,他是來天津養老哩,一把年紀了,哪還經得起這番折騰。大門上屎尿橫流,他是有頭有臉兒的人,這一弄,跟當眾扇他幾巴掌沒兩樣。邢大人隻得認輸,還是交錢圖肅靜吧。
這就是光腳丫子的不怕穿腳的,那怕你穿皮鞋、鐵鞋都不怕!
四口腳行的地面兒,是天津城廂之處的最佳地段,被稱為津門的金街。現在城市裡搞商業街,叫金街,這詞就是從那時候傳下來的。馮世武與另外四個大混混兒與官府勾結,成了他們劃地取財的勢力范圍。別的“疆界”都是混混兒憑個人的實力弄了。海河、南運河那邊的地界也不比四口這邊差,四口腳行佔著四個城門,像是把住了天津城,在人們的心目中他們最有派頭,又是半官半私,還向人收稅。其他腳行也在自個霸佔的區域裡收地皮錢、這份子錢那份子錢,那都是私的,他們沒有衙門恩準稅收的權力。真要說刮油水,碼頭上財源滾滾,混混兒在那裡弄到的也不比四口腳行的少。國內漕運且不說,列強的輪船在海河裡一年多於一年,卸貨裝貨都得肩扛人抬,腳夫的血汗錢都在霸佔碼頭的混混兒手裡,
他們領到裝卸貨的錢款,再分給腳夫。通常的貫例是二八分帳,腳夫只能拿到應得全款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的大頭都被混混兒扣下了。 腳行對腳夫的極盡壓榨,後來的政府也看不下去,民國時期,從天津政府對腳行的管理辦法上也能窺見一般,天津特別市公署社會局腳行管理規則,第五條:各腳行為客商卸運貨物工資標準每百斤一華裡為二分錢,不足百斤,不到一華裡,需按二分錢付給腳夫。民國二十七年九月,第三十三次市政會議通過。
這是政府訂的條文,混混兒執行不執行,那得另說了,少給,你敢要?下次讓你沒活乾。腳行給腳夫分派活,叫“喝個”,就是叫名字,由小把叫人,叫著誰誰去幹活,不叫你,連下苦力的機會都沒有。抽簽、輪著乾活,後來有的腳行“進化”的人性了,可不都是這樣,誰要是得罪了腳行,想攆你,還不得有一百個理由。
混混兒這類惡棍且不說,天津衛的職業乞丐也是牛氣衝天,這號人要錢,上門不喊不叫,覺得那樣身份就賤了,人家是手拿一個小哨,到商鋪門口一吹,裡面的人趕緊得把錢奉上,乞丐的常例錢不多,就要一毛,多一分不拿,給腳夫比比,錢來的容易多了。下一個鋪子早聽到了哨聲,乞丐沒到就準備好了錢,不用他再吹了,乖乖地遞上,乞丐大搖大擺地再去另一家,要是乞丐吹一聲哨,店家不給錢,他就再吹一聲,只是第二聲哨一響,要的錢不一樣了,變成了二毛,第二聲哨吹了還不見有人送錢,乞丐吹第三哨,錢就得給三毛,三哨吹了裡頭還沒有動靜,乞丐不急不躁,從腰裡掏出準備好的繩子,看他幹嘛吧,把繩子往商鋪的門梁上一搭,上吊。這時候店家出來人勸或給錢都不行了,你拿爺不當人看!往後怎在街面上混?
難收場了,有人在你門上上吊,生意怎做?
這時候只能請出街面上能露臉的人出面調和, 乞丐會答應,他吃的就是這碗飯嘛,不過要價絕不會低,沒有一二百元打發不了他。
據說乞丐玩上吊還真有失手吊死的,南門裡路西,有家鞋帽鋪,鋪子裡小夥計是從鄉下新來的毛頭小夥兒,剛來天津還兩眼一抺黑,啥事兒不懂。乞丐到門口吹哨,吹三聲後開始上吊。那時候店鋪都是木頭門前子,老高,乞丐把頭伸進繩套裡,本為嚇唬嚇唬人的表演,沒站穩從門前子上滑下去了,兩腳懸空,當即就聽見磕啪磕啪頸骨拉斷的聲音,人的脖子是頂頭用的,哪經得住吊掛身子,整個人身子的重量都垂拉在脖子上,一節一節的頸椎椎骨一下子就散開了,光靠皮和筋連著頭與全身。上吊蹬倒腳下的墊高,像這個乞丐上吊失誤成真,腳一滑下去,就造成猛地一墜,這讓脖子上承受的拉力更大,就是把人及時救下來也難活,俗話說,“上吊的人抬不起胳膊”。就是這個緣故,中樞神經斷了,別說抬胳膊,手指頭動動都難,人就光等著斷氣吧。店裡小夥計嚇得光知道往旮旯裡藏,喊人都忘了。店主在靠西的九道灣胡同裡住,他回了一趟家,一會兒,就鬧出大事兒了。
事兒弄成這樣,賠錢別想了,生意不但做不成,店主不搬家都不行,滿天津衛的乞丐都上陣了,打砸店鋪,圍攻店主的家,店主要是不躲得遠遠的,讓他們逮住還不得把他咬爛嚼碎。
要飯的人都這樣牛氣,你敢攔有組織,且在自個“轄區”裡收份錢的混混兒,在天津衛你霍元甲敢這樣乾,沒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