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元甲在西口腳行幾年,腳行的份子錢少收了不少,窮人的份子錢只要是讓他碰上了都不叫收。馮世武一聽混混兒說霍掌櫃讓“免了”,心裡堵死了。馮世武也動過攆走霍元甲的念頭,霍元甲嚇跑俄國大力士後,名聲大震,就是嘛事不幫腳行,馮世武覺得霍元甲他在手下倒是很撐門面,又拿他當寶貝了,沒想到他不辭而別。馮世武一氣之下要害死霍元甲。
一百多條運糧大船向碼頭駛來,幾丈高的粗大桅杆,一溜望不到頭,如移動的樹林子漂進碼頭。一麻袋一麻袋的糧米堆滿船倉。每條船上都插著黃旗子,旗上繡著“皇糧”二字,這是一支浩浩蕩蕩的皇糧船隊。為皇糧船隊押鏢的正是BJ源順鏢局天津分號。
北方的軍糧、京城的官民、商業用糧,天津的官民、商業用糧都是從南方及華東地區用船由運河漕運北上。糧米是每天必須的消費品,漕運繁重。皇糧是軍糧和官員的俸糧,供應刻不容緩,運輸優先,其他船隻必須避讓。
船進碼頭,提前要把大帆降下,否則風鼓著帆停不住船。那時候除了軍艦之外,其他船隻還沒有機器驅動,大船小船都是張帆借風力行駛。船進碼頭落帆、出碼頭張帆,船停碼頭,桅杆如林,這種場景今人只能從老照片上才能看到。
碼頭上停滿了船,皇糧船隊無法停靠。李井首站在頭船上撒麽,張鐵錘跑過來問他:
“掌櫃!船隊靠不上岸,怎卸貨?”
李井首看了看:
“都是些商船民船……撞上去,”
“哪能行?”
“不撞過去沒人會給讓停船位……都是些他娘哩空船停著不走。撞!”
皇糧船隊衝進碼頭,撞開了幾條船,一條船被撞翻,船上的人落水。岸上的人湧到河邊大喊停船,李井首不理。霍元甲一躍落在皇糧船隊的頭船上,他拿起旗子打旗語,讓船隊停船,霍元甲在碼頭扛大個兒,開船停船的招式旗語他都知道。李井首定神一看是霍元甲。
“你……又是你……沒看見這是皇家糧船。”
霍元甲說:
“把人撞河裡了。趕快停船!”
六姨太在岸上喊:
“李井首你這個大老缺,淹死人了!”
李井首一看六姨太在碼頭上,又看看霍元甲,立時惡氣攻心,從牙縫裡擠出:
“他奶奶哩個逼,你倆跑到碼頭上來了,這是想私奔嗎?”
自個鍾情的女人與別的男人在一起,換成誰都不會淡定,何況是李井首,那個男人偏偏又是他的老冤家。刀拉地細目讓戾氣脹成了牛眼,張鐵錘都不敢看。霍元甲目光如炬,那是被惡所激。本來,霍元甲的視線只在船上的麻袋堆上,過肩,放到岸上,再回到麻袋堆。盯著粗糙的窩窩頭、鹹菜、稀粥,完了還是面對麻袋堆。這一幕他不看也得看,船隊撞向小船、民船,人掉到河裡,接下來還不得不面對刀光劍影。烈火先從目中燒起,這是大戰前的引燃。
李井首血脈裡湧動的是撼山之恨,霍元甲血脈裡是內氣推的倒海之力,二者碰撞。
鐵矛黑龍裹風一樣卷向霍元甲,李井首憤恨地急不擇食似的,飛起一腳運足十成的力,把他跟前的鐵矛踢了出去。霍元甲像被戲弄似的,他不經意地用掌一蕩,鐵矛飛出,霍元甲專注著直背刀,鐵矛帶起的鐵鏈子盤住了霍元甲的右臂,他甩臂,左勢換身之際,斷山劈石的直背刀從霍元甲頭頂上落下。霍元甲再閃,
鋪天蓋地的刀法封人,直背刀像脫胎換骨了一樣。習武之人誰不是在時時打磨自個的法道,日積月累,不為而為地武藝也自能上進。李井首師從“鼻子李”、大刀王五,畢竟出自名門。如果他的心性不在世俗中陷的太深,刀術不可不能獨步武林……唉!遺憾…… 直背刀剛烈中詭譎橫生,力道、刃鋒所向無敵。就刀術而論,已到了爐火純青。
在李井首眼裡定格的迷蹤拳,他不信無法對付。
刀快的讓人無處躲避時,便是說書人講的呼風成刃,其實,哪會是那樣,只不過是快刀給人的一種聯想。除非你會妖術。
迷蹤拳是霍元甲習武進門的墊腳石,後來他集各家各派之長,海納百技匯一,融出了他自個的拳法。到天津後他有了閑時,躲在西口腳行東屋裡修行,拳法、內功又進一境,招式讓人無法看透又難以琢磨,他的迷蹤拳與之前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先前,迷蹤拳只是一個普通拳種,練此拳,有人甚至借迷蹤之名的神密性裝扮自個;霍恩弟也是被兒子帶出名的,他把迷蹤拳揮到了一個好的鏢師檔次上,這類水平在武林中平常。走鏢的人更像是走江湖,扛著鏢旗,走一路喲呵一路鏢,遇到攔路的先喊鏢,道出自家鏢局名號,晃晃鏢旗,讓人家看看上頭繡的鏢局掌櫃的大名。如源順鏢局,鏢旗上繡著BJ源順鏢局和大刀王正誼的大名,指望的是鏢局的社會影響及開鏢局人的武藝,與黑幫之間的禮數差不多,出了事擺出自個的老大是誰誰,對方知道不好惹,或與自個實力旗鼓相當,就罷手了,真打起來的不多。鏢師碰上高手打不過人家,扔下貨物就行,也用不著搭上命。跑了,傷不著死不了,留不下讓人打敗的劣跡,也給自家的門派蒙不了辱。 霍恩弟要是武藝超群,不會一直窩在那個鹽鹼窩裡當莊稼人,他家離天津不遠,絕不會沒人請他。霍恩弟同代的武林高手在京津可不少,他們回家,那可都是衣錦還鄉撒銀子的闊氣勁兒。
迷蹤拳不像形意拳、八卦拳、螳螂拳及各大門派,拳法獨特、獨立,自己的門宗定式別人無法替代,還豐富了武學。迷蹤拳裡都是這門那派別人的東西撐起來的,這本身不是不好,不過別人的好東西不是一學就能到手的,那樣容易的話,習武的人那麽多,大師不就遍地了。
霍家習武的歷史從霍元甲上溯到定居在小南河的七代人之上,在HEB省東光縣安樂屯村已有幾代人習武了,霍利通同輩兄弟出過一個武舉人,武舉人是通才,其耀眼處主要是功名,與武學大師是另一回事。迷蹤拳在霍家傳了十幾輩子人,到霍元甲手裡這才出了彩。後來霍元甲到上海,他乾脆棄用迷蹤拳之名,以精武正式命名。後人知道迷蹤拳以快著稱,無人能擋,是霍元甲的武藝讓人記住了迷蹤拳的快,霍家其他人打出的快拳遠遠無法能及。
李井首那次上了小南河一趟,才知道了迷蹤拳,他之前沒聽說過有人練這種拳。直背刀出自大刀王五之門,李井首打磨了那麽多年,他自認為直背刀早已告別了先前的那種微式風骨,揮刀對赤手空拳的霍元甲,李井首從來沒把他放在眼裡,盡管哪回交手都沒勝過。許是這回李井首怒氣過重,霍元甲看到他一身逼人的戾氣勝過刀風。許是那股戾氣正是直背刀的風骨,李井首與刀合二為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