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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挽蒼生》第71章 雪夜讀書人
  天亮之後,李楚歌在一處雪地挖了個坑用雪水洗了下身上的白袍,把沾染的一些血跡給清楚乾淨。

  再用氣機烘幹了水氣,重新穿上洗淨的白袍,李楚歌隻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

  一番收斂之後,車隊繼續啟程,朝著煙霞城而去,看著路程,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最多明日,便可到達那座舊西楚的國都。

  背著書箱的年輕人跟著一個身形消瘦的老者,在這片雪地裡緩緩前行。

  老者穿著一身黑色冬衣,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舊書卷,一步一步走在雪地之中,神色平靜,奇怪的是,老者走過這片雪地,雪地地面並沒有凹陷下去的痕跡,雪地裡也沒有走過的足跡。而落後半個身形的年輕人,約莫有二十歲,背著書箱,卻也沒有留下腳印,著實讓人匪夷所思。

  這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走到了之前李楚歌等人所在的位置,走在前邊的老者腳步一頓。

  後面背著書箱的年輕人也停下腳步,順著老者的目光望向那個小雪堆。

  年輕人有些失神,看著那成堆的屍體,扭頭低聲喊了一聲夫子。

  身形消瘦的老者歎了一口氣,伸手掰斷一截樹枝,就在屍堆旁的雪地裡開始挖坑。

  那動作熟練得不像是一個消瘦的老者,而是一個耕種了十多年的壯農。

  年輕人也放下身後的書箱,把一具一具屍體拖入到夫子挖好的坑中,動作也很熟練,仿佛經常做這種事一般。

  拖完之後,年輕人才開口輕聲問道:“夫子,這些人究竟是和誰有仇啊,一下子要殺那麽多人?”

  夫子拿起別在腰間的書卷,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是問著這個年輕人,“陸離,你說他們都是什麽人,又因何而死?”

  名叫陸離的年輕人細細打量了坑中的這些人,回答道:“看他們的著裝,以及長滿繭子的手,還有那些疤痕,不難猜出他們是那些佔山為王的匪盜。”

  說到這裡,陸離眼睛一亮,既然是匪盜,死亡原因就更加容易猜透了,無非就是下山劫持的時候遇到了比他們更強大的人,才導致全軍覆沒了。

  身形清瘦的夫子指著兩具傷痕明顯最少的屍體,說道:“這兩具屍體身上的傷痕很少,基本上要麽就是被一劍封喉,要麽就是被刺破了心脈,與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帶了點皮肉傷來看,總歸還是有些不同的。”

  陸離一點就通,“所以這兩人明顯是這支匪盜的首領,也是最強的人物,所以才會被打著擒賊先擒王的心思,最先身死的。”

  夫子點頭,示意陸離繼續說下去。

  “這兩人身上的傷,很明顯是劍傷。”祖上曾經出過劍道宗師的陸離對於這些傷痕並不陌生。

  劍修擅長一擊必殺,是殺人技巧的升華,往往都是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擊殺對手。而有哪裡能比咽喉和心脈能讓人更快死亡的地方呢。

  夫子挽著袖子,微笑道:“若是我們走得快一些,說不定還能趕上那個出劍殺人的年輕人。”

  陸離皺眉,隨後神情自然的說道:“夫子怎麽知道是個年輕人?”為何不是一個中年人或者老年人?

  後半句不用說出來,夫子也聽明白這個關門弟子的想法。

  世間學問最大的夫子開始填土,手上動作不停,一邊填一邊說道:“如果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哪裡還有這些人的死。”

  聯想到這個世道,陸離聽懂了夫子說的話,也還真是這個樣子。

  踏入了修士一途不久的少年郎,才會去做這些事情,而那些涉世已深的人,都已經不太想去管這些事情了,他們的心裡都在追求如何能在武道上更進一步,證道飛升,走向長生。

  夫子有些自嘲道:“有的時候,我真的有些怨自己讀了那麽多的書。”

  這回輪到陸離有些驚訝了,在他的印象裡,夫子從來都是書不離手,在學宮裡也告誡所有讀書人,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卻沒想到夫子還有怨自己讀書太多的時候。

  陸離問道:“怎麽說?”

  夫子直言道:“讀那麽多的,就是為了給這座天下講道理,把道理給天下人講透。可是當道理講透了之後對方不聽不改的時候,我就想出手打他,只是讀了太多書,心裡念著自己總歸是個讀書人,這樣使不得,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陸離點了點頭,知道夫子面臨的處境,隨後又想起了什麽,很快就笑道:“夫子你應該慶幸自己是個讀書人才對。”

  這回輪到夫子問道為什麽了。

  陸離拍了拍書箱,笑著回應道:“夫子你想啊,你是讀書人,打架肯定是不厲害的,要是真急了眼想跟對方打架,那鐵定是打不過對面的,到時候說不定會先吃上對方的拳頭不說,然後夫子還要在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麽不多讀一些書,說不定就不會吃上這麽一拳了,夫子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夫子有些哭笑不得。

  但也很肯定的點了點頭。

  事實也確實如此。

  現如今的儒家讀書人大多都有著和陸離相同的想法,如今的儒教,不同於道教的以拳頭的大小來決定道理的對錯,儒教一直是以道理為先,其余都是次要的。這位輩分高得嚇人的老者倏然想起了一則關於儒教成立的舊傳。

  如今的山上修士,為何會有儒教一脈,讀書人為何能踏上修行大道,依著前人的事跡和留下的典籍來看,起初是為了活得更久,才能想更多的問題,寫更多的書,說更多的道理,才能把前人都沒有想通透的道理,用歲月的沉澱,來一點一點的掰開,看看裡面到底是個什麽光景。

  不過老人卻是覺得,先前的那些前輩聖人,為何就不能是害怕道理聖賢失傳,如果要是沒有能力護著那些道理,那些聖賢書豈不是在時光長河中消亡殆盡了?

  夫子輕微的搖了搖頭。

  陸離知道自己的先生正在想問題,就沒有出聲打擾,反而是拿起樹枝,接替著先生未做完的事,把之前挖坑挖出來的土給緩緩填上。

  陸離看著年輕,人也偏瘦,可是這行動起來一點也不遲緩。 不過填土是門體力活,填完最後一抔土之後,陸離也是有些氣喘籲籲,可是奇怪的是,他的身上竟然沒有流下一滴汗水,衣衫也是整整潔潔的,沒有被雪地和泥土沾染半分。

  填坑花了幾個時辰的功夫,其實夫子早就把問題想通透了,只是看著陸離這麽不亦樂乎的忙著,夫子在一旁笑意盈盈,最後看向官道前方,忽然笑道:“還真是心中有不平,皆可一劍去之,小太微就是為了你吧。”

  隨後用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聲音,仿佛又在自言自語。

  “劍士衰落至今俞已百年有余,沒有人執劍道牛耳能撐到今日已屬難得,仔細想想,這天下再看不到那些腰間懸劍的灑脫人物,這座天下就該真的是老了。”

  “又有誰喜歡一個暮氣沉沉的江湖呢,反正啊,老頭子我,是非常不喜歡的。”

  夫子喋喋不休的說了好一會兒功夫,才轉過頭,看向陸離,笑眯眯的問道:“陸離,我們要不要去找那個出劍的小家夥?”

  一般夫子都是讓自己喊他夫子的,這是和整座儒教一樣的叫法,只有夫子叫他的全名的時候,他們才是以師生關系對話。

  以師生的關系來對話,叫法自然不一樣。

  陸離驚訝道:“先生認識那個出劍的人?”

  夫子笑著說道:“我認識他。”

  陸離了然,先生認識他,而他不認識先生。

  陸離點頭,“任憑先生做主。”

  夫子邁開步伐,走在前方,陸離則是背著書箱,緩緩的跟在夫子身後,如同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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