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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挽蒼生》第70章 1路能否到白頭?
  今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再也沒有人睡得著,陸青吩咐手下的人把這些死去的匪盜都堆在一起,連夜挖個坑埋了。

  但不巧的是,坑才挖到一半,天上就飄起了雪花,還有著愈下愈大的趨勢。

  今年的第二場雪。

  陸青沒法子,只能先吩咐所有人先停下,到前方不遠處的那座小茅屋避一避。

  走之前陸青還詢問李楚歌此舉可否。李楚歌哭笑不得,只能說道:“任憑陸總鏢頭做主。”

  商隊裡都是凡夫俗子,哪裡能夠在風雪裡一整夜,李楚歌沒有拒絕的道理。

  他一直都在說讓陸青把他當成以前的李公子,不用這麽拘謹,可是陸青哪能這麽做。

  李楚歌眼看勸不動,就由他去了。

  一行人進到了那座茅屋,茅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商隊一行四十來人肯定是裝不下的,互相擠在一起也就能坐個三十人左右。好在四輛馬車也能坐些人,其余人就在馬車上避著風雪,還有就是陸青自己裹著冬衣給別人騰個位置,自己則是站在茅屋門口。

  原本陸遊也是要騰位置的,但是他的傷勢最重,不宜受寒,所有人都不允許他出去。

  所以李楚歌就坐在茅屋前的一塊石頭上。

  李楚歌沒有進到馬車,也沒有進到茅屋,事實上他就算進去也沒人能說什麽。如果沒有他,這裡就不會有活人了。

  所以他把自己的位置給了陸遊,自己則是來到外邊。

  他可不懼這點風雪。

  李楚歌坐在石塊上,面無表情,其實他是在想著這些天的事兒。他從那個寨子開始,殺了不少人,加上今晚的這些個,也大概有了五六十人了。

  李楚歌沒有半點的愧疚,因為他殺的人,都是該殺的人。

  他那晚覺得那些人該殺,他就去殺了,沒有半點猶豫,劍士出劍,無愧於心便是。

  少年如是想著。

  叩叩。

  敲窗的聲音響起,把李楚歌的思緒拉回。李楚歌扭頭看去,只見謝傾城打開車窗,掀開了簾子,朝著他招了招手。

  李楚歌不解,走上前去。

  一到跟前,謝傾城溫婉的說道:“我想出去。”

  語氣很順很平,可卻不是問詢的意思,只是在和李楚歌交代這麽一件事而已。

  李楚歌頭大,這麽冷的天氣,連陸青這種練武之人都裹了冬衣尚還覺得寒冷,謝傾城這種沒有一點武功底子的人怎麽受得了,尤其是女子本就體質偏寒。

  李楚歌剛要出言拒絕,謝傾城玉手伸出車窗,接住一片片雪花,展顏一笑,“我喜歡看雪。”

  李楚歌一愣,隨後點了點頭,沒有拒絕謝傾城。

  把背上的劍匣放下,取出驚鴻,放到車廂裡,對著謝傾城說道:“你拿著驚鴻,驚鴻劍氣能夠隔絕風雪,你就感受不到寒冷了。”

  謝傾城握住驚鴻,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手上傳來,邁步走出車廂來到外面的時候,果真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兩人走到李楚歌之前坐在的那塊石頭上,這時才謝傾城看了一眼李楚歌,眸子流光溢彩,卻全是問詢。

  李楚歌訕訕一笑,謝傾城問他既然驚鴻能夠有隔絕風霜雨雪的作用,為什麽不早點拿出來,白白讓她被凍了那麽多時日。

  李楚歌順便編了個理由,想蒙混過關,“我也是才剛知道的。”

  他自己都不相信這句話,以為謝傾城也不相信,可是後者卻輕輕點了個頭,眉眼如畫,

“原來是這樣。”  這回輪到李楚歌錯愕了。

  剛要說話,謝傾城就張開手掌,雪花飄飄落在她的手心,一片又一片。李楚歌不明白雪花有什麽好看的,伸手也接過一片在眼前仔細查看。

  並沒有發現哪裡美得讓人移不開眼,花時間看這些雪花還不如多看身旁的謝傾城兩眼,人可比花美多了。

  李楚歌突然瞪大了雙眼。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李楚歌搖頭晃腦,心中默念了幾句劍譜口訣,才把這些歪念頭趕出了腦海。

  謝傾城沒有發現李楚歌窘境,有些低沉的說道:“陳郡常年大雪,以前閑暇之余,我都會去看看,去找,試圖去尋到兩片相同的雪花,可雪花正因為每一片都有著自己的樣子,所以才吸引人,因為顏色高潔卻又轉瞬即逝,讓人感到遺憾。”

  李楚歌詫異。

  這位有“詠絮之才”的絕色女子繼續開口說道:“我能感受到,你的面容很冷,心也很冷,就像霜降的地面,你未來,它已在等你到來。”

  李楚歌只是望著這個說出這段莫名有些低沉的話語的女子,沉默不語。

  “娘親曾說世間癡情人,大多是苦命的,我卻覺得這樣也挺好。”

  ……

  不遠處的馬車車廂裡,陸瑤和紅袖正隔著車簾看著雪地裡兩人並肩佇立的身影,好奇心很重的陸瑤狐疑問道:“你家姑娘和李公子是什麽關系啊?”

  紅袖托著腮幫子,回應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姑娘心裡是什麽想法她又不跟我說,只是她對李公子的態度和別人不太一樣。”

  感覺到有線索可追的陸瑤連忙追問,“怎麽個不一樣法?”

  紅袖仰頭想了想,不確定的說道:“李公子是除了三公子之外能夠靠近姑娘的男子了……”

  陸瑤期待的神情一下子就垮了大半,撅了噘嘴。

  “還有……”紅袖努力回想了一下,“姑娘好像還主動握住了李公子的手,甚至幫李公子上藥。”

  陸瑤眼睛光芒大放,她雖然不是那種待字閨中的世家千金,但是也知道那些世家千金的禮儀,謝傾城這樣的行為已經非常出格了。

  尤其是後面那一句。

  “上藥?上什麽藥?怎麽上的?”陸瑤都沒有發現自己的音調變高了許多。

  紅袖伸手捂住陸瑤的嘴,生怕被不遠處的兩人聽見,對著她做個一個“噓聲”的手勢,得到陸瑤的點頭後才放開手。

  陸瑤內心八卦之火熊熊燃燒,連忙讓紅袖接著說下去。

  紅袖沒好氣的說道:“自然是療傷藥啊,還能是什麽藥。”紅袖重新看向雪地裡的兩人身影,“前段時間李公子幫一個被山匪欺負的老婦人報仇,也就是剛才那個一拳打傷陸公子的那個匪首的兄長。”

  “那個匪首當街把老婦人遊學歸家的兒子打死了,李公子氣不過,就獨自一人上山把那個寨子所有人都殺了。”

  “不過李公子也受了很重的傷,手臂和身後鮮血淋漓,我當時看到了都嚇得面無血色,還是姑娘親手給李公子塗上的傷藥呢。”

  陸瑤沒想到一臉溫和笑容的李楚歌也有這麽熱血的一面,一人一劍就敢上到人家都大本營去把別人一鍋端了。

  不得不說一句藝高人膽大。

  “居然是療傷藥啊,可惜了。”陸瑤輕聲呢喃道。

  耳尖的紅袖聽到了陸瑤的呢喃,臉頰微紅,抓起一旁的坐墊拍在陸瑤的身上,“你在想些什麽,姑娘才不是這樣的人!”

  陸瑤扮了個鬼臉,略略一笑,調笑道:“我說謝姑娘是什麽的人?”

  紅袖氣極,卻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是紅著臉,一直拿著坐墊拍著陸瑤的背。

  連續被拍了十幾下的陸瑤才伸手搶過坐墊,抱在胸前,凝望著前方雪地,冷不丁的說了句,“真是般配啊。”

  紅袖努了努嘴,不知道是讚同還是無聲的反駁。

  ……

  茅屋裡。

  臉色尚且蒼白的陸遊倚靠在門前,不過氣息較之前平穩了不少,門外的風雪剛好被陸青的身影擋住,吹不到陸遊身上。

  但是他卻能從這裡看到兩人的身影,若有所思。

  陸青回頭看著這個目光依舊心思卻不在此地的侄子,笑問道:“在想什麽呢?”

  陸遊對於這個叔父向來不避諱,回答道:“沈園。”

  陸青無語凝噎。

  老子今日造了什麽孽,不遠處已經有一對了,想來身旁找個人說會話,一句話沒說就在心口被刺了一刀。

  這玩意兒可比刀傷要疼多了,一個不過是皮肉傷,這個可是深入內心的創傷。

  陸青順著陸遊的話問道,“你有多久沒去沈園了?”

  陸遊神情恍惚,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蜀州才情俱佳的陸家俊傑,而是有些癡傻的少年,咬著指頭,輕聲說道:“三年了。”

  陸青又問道:“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陸遊眸子明亮,好似這件事剛剛發生在不久前一樣,脫口而出,“六年前,十四歲的時候。”

  又補充一句,“準確的說,是十四歲多七個月,那年初春的沈園。”

  陸青咂舌,哭笑不得,“記得那麽清楚啊?”

  “有些事情,是刻在記憶深處的,深入骨髓裡的,不能忘記,也不願忘記的。”

  陸遊小心翼翼的取出懷中被包裹得極好的釵子,握在手心,然後緊貼在胸口, 好像這樣子做她就在身邊一般。

  陸青眼角有些紅潤,輕輕拍了拍陸遊的肩膀,略帶些提議的說道:“這趟鏢跑完,在年關之前,去一趟沈園吧。”

  陸遊一愣,隨後點頭,“叔父不說,我也正有此意。”

  去一趟沈園,去看一看沈園裡的曾經笑語盈盈的她。

  ……

  大雪依舊沒有減小的趨勢,官道上都被白雪鋪蓋處,天地間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李楚歌看著身上衣袍沾滿的白雪,又抬頭看著謝傾城滿頭青絲也全被白雪遮住,聯想到自己應該也是這副光景吧。

  這可不就是青絲紅顏轉瞬變成白發蒼蒼嘛。

  在一片片雪花開放之前,在一片片雪花落地之後,一場大雪,瞬間就能讓兩個人變得白發蒼蒼。

  李楚歌念及此,笑出了聲。

  這個笑聲在此刻顯得很突兀。

  只見謝傾城側目,柳眉彎彎,問道:“你在笑什麽?”

  李楚歌沒有正面回應,只是抬手指了指那條被此時白雪覆蓋的通往煙霞城的官道,搖頭甩掉頭上的白雪,露出一頭烏黑秀發,再指著自己的腦袋上的頭髮,又指了謝傾城頭上的“白發”,笑著問道,:“你說,我們就這麽走下去,會不會一路走到白頭?”

  謝傾城失神。

  她自然知道李楚歌說的“白頭”是被白雪染成的白頭,可是她覺得這個白頭,不太應景。

  多年後的一天,同樣是下雪天,嫁衣如火的女子,依然記得這一幕,這一天的雪,成了她記憶中的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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