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在那處會通向煙霞城的官道旁,有一座不大不小的茶鋪子就開始忙活起來,有一位茶娘獨自搬動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桌椅板凳,在不遠處,停留著一隊商旅,多是茶娘熟悉的面孔。
就等著茶娘將這茶鋪子折騰出來,他們好喝一壺熱茶繼續上路。
片刻之後,管道上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很稀疏,聲音也很小,看樣子人數並不多。
片刻之後,由遠及近,有一個身穿甲胄,滿臉風霜的中年甲士策馬來到茶鋪子前,下馬走到茶娘前,問道:“大嬸,我記得之前好多年,這裡有一個賣茶的姑娘,說話聲音很溫柔,你知道住哪嗎?”
說得上人老珠黃的茶娘一怔,然後便笑笑,“她呀,嫁了個好人家,衣食無憂,聽說過的很好!只不過住在哪裡我不知道,不趕巧,她有時候會來這裡坐一坐的。”
身帶軍務,繞道來此的甲士歎息,從懷中掏出塊手絹,“幫我把這個還給她,謝謝她當年的茶點心。”
說完這句話,甲士翻身上馬,策馬離去。
茶娘小心將手絹系在手腕,向遠處的商旅吆喝道:“老娘今天開心,所有茶水半價!”
引起一陣轟然大笑。
正當茶娘眼含淚水時,身後又想起一陣馬蹄聲。茶娘略帶僵硬的轉過身,那位去而複返的甲士拍了拍腦袋,說,“我有點笨了,該知道她到現在不會和之前一樣年輕的。”
但也立即補充道:“但也和之前一樣漂亮!”
不遠處商旅又是一陣哄然大笑。
茶鋪子的另一邊,換了一身衣袍的李楚歌端坐在凳子上,手上輕撚著茶杯,看著這個畫面,笑得很開心。
隨後坐在對面的謝傾城玉手輕叩了一些茶桌,李楚歌立馬收起了滿臉的笑容,低聲問詢道:“謝姑娘,怎麽了?”
昨天被謝傾城支開之後,李楚歌走到巷子口駐足,而謝傾城和那個青衫女子說了什麽,李楚歌並不知道。
其實他如果真想知道的話,動用氣機還是可以做得到的,不過是幾十步路的距離,難不倒他。
但是他並沒有這麽做,覺得沒有什麽必要。
謝傾城抬起手裡的茶杯,望著杯裡的茶水,沒有說話。
李楚歌神色一滯,不解其意,只能尷尬的撓了撓頭。
只能把心思放在那些商旅身上。
看得出神的時候,謝傾城的空靈的聲音隨風而來,“你覺得這些人只是一般都商旅嗎?”
“你的意思是?”
謝傾城沒有回答,目光落在了為首的一人身上,後者坐姿雖然很閑散,但無形之中顯露出來的架勢和自家的北府軍並無多大區別。
最重要的還是那些個負刀的漢子,哪怕是坐在那裡喝茶,可眼神遊離四周,觀察得細致入微。
不少人盯著李楚歌的方位,警惕之色明顯。
李楚歌眯眼,“不像是商旅,更像是鏢局。”
謝傾城低聲說了一句話,李楚歌有些遲疑,沒有立即點頭答應。
這支商旅讓李楚歌疑惑的點在於,這個鏢局運送的物資究竟是什麽東西,能夠把整個馬車的車輪印壓得這麽深。
李楚歌還真的猜對了,這商旅還真不是普通的商旅,是一家鏢局,算得上是蜀州這一代最出名的一個鏢局了。
此番返回煙霞城,是做了一樁天大的買賣,攢了一筆錢購置了一些年貨準備返回煙霞城過個好年。
這一商隊也只是一個扮演一個“開路先鋒”的角色,
從北方梁州到西方蜀州,路途遙遠,其中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所以一般江湖鏢局都會有這麽一種押鏢模式。 這支蜀州最大的定遠鏢局,現在就是由那位號稱出道以來從未失鏢的總鏢頭陸青親自護送。與之同行的還有數十位江湖好手,這份家當,整個蜀州也只有定遠鏢局能夠拿得出手了。
只不過越是臨近煙霞城,這位走了大半輩子鏢的總鏢頭越是不安,總覺得自己這點人手似乎有點不夠。
是以這位總鏢頭拿起茶杯來到李楚歌這一桌上,先是看了兩眼謝傾城,目光最後落在李楚歌身上,他看得出來,這三人貌似是以這個少年為首的。
陸青舉起茶杯對著李楚歌仰頭一飲,有些知道陸青來意的李楚歌也跟著飲盡杯中茶。陸青試探性的問道:“少俠可是蜀州人士?”
李楚歌一愣,隨後點了點頭。
以他舊西楚皇子的身份,說是蜀州人士也並不為過,雖然沒有在蜀州呆過多少時間。
陸青再次問道:“此番可是欲往煙霞城而去?”
李楚歌頷首,知道這個總鏢頭在探他的底,不過心裡卻沒有什麽異樣心思,這樣子才算是一個正常的鏢局鏢頭該有的心理。若是遇到一個和自己同行一路還不探底的,才是不正常的。
李楚歌回應道,“陸先生不必擔心,晚輩一行只是想回煙霞城過個年,其余事件並不關心。”
好在荊州和蜀州的口音差不了多少,僅僅有些詞調上的不同,都是統稱為荊蜀口音。陸青看見李楚歌一口較為純正的荊蜀口音,心中的疑慮減了大半。
陸青眯了眯眼睛,看著李楚歌背負在身後的劍匣,再次問道:“少俠是江湖人士,這荊蜀兩州的武林世家我也認識不少,說不得還和少俠的長輩見過裡面呢。”
李楚歌心中悱惻,我自己都沒見過我的長輩,你怎麽可能見過?
不過李楚歌也沒有回絕,緩緩吐出兩字,“李家。”
李青蓮曾經和李楚歌說過,李這個姓氏在蜀州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大姓,除去舊西楚的李姓皇族不說,門閥世家,世俗商賈,江湖武林,皆有李姓子弟。這些個李家就算不是同宗同源,也有幾分姻親關系。
李青蓮所處的李家,就是蜀州除去皇族外的第一世家,曾出過六朝宰相,門人輩出。素有“兩李共治天下”的名頭。
只可惜後來西楚國破,李家也多數隨李姓皇族覆滅在了煙霞城中,僅有李青蓮一人活躍在這座天下間。
李楚歌此時只能借助李家來製造一個身份,但是哪個李家就全靠陸青去猜測了。
陸青聽聞李楚歌出自李家,以為李楚歌是出自蜀州武林世家的李家,雖說在蜀州武林中算不得魁首,卻也是當得前三之列,比起他定遠鏢局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當代年輕一輩出了一個麒麟子,把李家家傳的劍法使得出神入化,若是不出所料,未來的蜀州江湖武林大宗師必有此人一席之位。
陸青明顯熱情了許多,對著李楚歌抱拳道:“原來是李公子,久仰久仰。”
李楚歌顯然不知蜀州李家有個同他一般年紀的麒麟子,也不知道陸青把他當成了那個麒麟子,在陸青的這一聲久仰中有些失神。
也不能怪陸青,主要是李楚歌的年紀和那位麒麟子太過相近,又以為李楚歌是出自和那個麒麟子同一個的李家,很難不這麽認同。
李楚歌也沒有解釋。
兩人寒暄了片刻,李楚歌坐在茶棚前面不改色,而陸青卻有些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不要說出口。
李楚歌看出了陸青的窘境,主動開口問道:“陸前輩有話但說無妨。”
這一聲前輩喊得陸青有些訕訕,卻也能勉強接受。
陸青聞言如釋重負,呼出一口濁氣,這才抱拳說道:“李公子可否隨我定遠鏢局一路同行,去往煙霞城?”
李楚歌目光看向謝傾城,方才謝傾城同他所說的話現在就已經應驗了,心裡不由得給謝傾城豎了個大拇指,卻還是故作驚詫道:“陸前輩這是何意?”
陸青也不再含糊,開門見山的說道:“李公子的武道修為,應當是要勝過陸某不少的,而且還不止一籌,所以能請求李公子能夠跟隨一路,護佑我們平安,待到了煙霞城之後,陸某和定遠鏢局少不了李公子的好處的。”
李楚歌皺了皺眉,答非所問的說道:“難不成前方還有陸前輩應對不了的狠角色?”
陸青點頭又搖頭,“倒也不是,前方到底有何人陸某也不知道,只是這些時日總覺得不是很安寧,陸某走鏢這麽多年,還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懇請李公子出手護佑一次,不管前方有沒有遇到危險,報酬少不了李公子一分。當然,若是出現不是很棘手的人物,能夠應對的話李公子也可以不出手。只是希望李公子能在危難之際出手便可。”
李楚歌沉默片刻,還是沒有答應,只是看著茶鋪子的眾多漢子,問道:“這麽多好手都應付不了,不見得在下也能應對。”
陸青謂然道:“若是真遇到李公子也應付不了的敵人,那就只能算是陸某本該命絕於此,李公子可以自行離去,陸某也能讓手下的弟兄拚死護送這兩位姑娘離去。”
陸青不愧是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條,說起這麽些道理來李楚歌確實招架不住,而且提出的條件也讓李楚歌無法拒絕。
他此行最大的擔憂就是謝傾城兩人,畢竟雙拳難敵四手,他不可能無時無刻都能在謝傾城兩人身邊。
李楚歌想了想,轉頭看向謝傾城,後者也剛好看著他,方才陸青和李楚歌的談話並沒有瞞著她,所以她也清楚李楚歌和陸青說了什麽。
李楚歌驀然笑道:“好,不過在下能否提個要求。”
陸青見李楚歌答應,哪有不給提要求的道理,“李公子但說無妨。”
李楚歌星眸一亮,悠然開口,“只是這每日的三餐得陸總鏢頭包了才行啊。”
陸青一愣,他本以為李楚歌會提出什麽別的要求,只要不算太過分,都可以答應, 現在畢竟是有求於人。可是沒想到李楚歌提出的確實這麽一個問題,著實讓他有些失神。
不過很快就回過神來,笑著說道:“李公子說的哪裡話,這是自然的,一日三餐少不了,而且頓頓有酒有肉。”
說完心中對李楚歌的身份更加堅定不疑,只有出生名門世家的子弟,見慣了稀世珍寶,反倒不覺得有多珍惜,而柴米油鹽醬醋茶反倒是顯得彌足珍貴許多。
李楚歌點頭,“那就這麽說定了。陸前輩的一日三餐,在下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若是遇到危機,那為首的可以交給總鏢頭,那些嘍囉可以交給在下,不能平白無故吃了總鏢頭的飯食不乾事吧。”
陸青聞言,打趣道:“李公子說的哪裡話,若真是遇到了那些歹人,只怕那為首的刀要比陸某的劍要快上許多,還得勞煩李公子出手。”
陸青也只是打趣,他對自己還是有些信心的,對於一般的江湖人來說就算不敵也能全身而退。
李楚歌搖搖頭,依著他看來,這位陸總鏢頭其實手上的把式不差的,雖然不是那些江湖上的成名俠客,但實際上不管怎麽看,都是屬於那種藏拙的一類人。
行走江湖,只有這樣才能活得長久。
陸青作為一個走鏢江湖數十載沒有出現絲毫紕漏的人,他可不相信陸青沒有故意藏拙。
兩人說定了之後,再次閑聊片刻,陸青才告辭離去,離去之前看了一眼李楚歌身前的劍匣。
他覺得,以李楚歌的武道天資,說不得十數年後這座江湖會出現一個武道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