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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挽蒼生》第63章 人生當苦無妨
  距離天亮尚有些時辰,李楚歌沒有急著離開這座城,依著這座小城的規矩,夜裡多半是要緊閉城門的,要想從城門出城,要等到卯時才行。

  不過仗著李楚歌如今的修為,這城門也是輕輕一躍就能翻過,只不過少年覺得沒有必要多次一舉。

  對於這座蘊含著濃濃西楚氣息的城市,他仍是抱有幾分興趣的。

  一人打著大紅的燈籠走在街道上,碰到很多和他一樣沒有睡覺的人,沒有人對他大半夜的不睡覺感到奇怪,反倒是多看了幾個少年幾眼。

  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南城。

  南城和其他地方不一樣,這裡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場所。

  也就是青樓。

  等到李楚歌反應過來這裡是什麽地方的時候,無奈一笑,原來這座小城也是有青樓的。

  整條胭脂巷裡全是青樓,這裡大半夜仍然亮如白晝,人影綽綽,看得李楚歌有片刻的失神。李楚歌想起了天清山下的桃花鎮,那裡也有著青樓,還想起了自己曾在青樓裡的那些趣事,心中暗數著自己去了多少次春風樓。

  大概有十次了吧。

  此時看著這條滿是青樓的胭脂巷,不過李楚歌並未想入踏足其中,因此避開了這條巷子,選擇了另外一條通往河邊的小路。

  河邊有許多小船,船上也有許多人。

  以李楚歌的聽力自然能聽出船上傳來的聲音,李楚歌站在河邊的枯樹下,神情平淡。

  在河面上並非每條船上都是那等光景,其實尚有許多衣著暴露的女子今夜仍舊是一個人,見到了站在柳樹下也不打算進入那條胭脂巷的少年,即刻便有些女子在驅使艄公往這邊來,其中來得最快的一條船,船上站著一個穿了一身青衫的年輕女子,在這條胭脂巷外,她其實是“資歷”最淺的一位,才做起這個行當沒多久,因此這小半個月來,別的前輩都多多少少開過張,可唯獨她一次都沒有,她面容清秀,但也說不上出彩,也不太敢去招攬客人,現如今大半夜看著那個站在枯柳下的少年之後,終於咬咬牙,想著家裡的老母,總算是從船上下來,一路小跑來到這邊。

  其余看到這副光景的女子紛紛走進各自的船艄,給這位妹妹單獨相處的機會。

  青衫女子先是小跑,快要到李楚歌面前的時候,才放滿了腳步。

  臉色嬌羞,說到底還是放不開。

  李楚歌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的看著這個朝他走來有些扭捏的青衫女子。

  青衫女子有些發怵。

  因此走了幾步之後她越發覺得自己不應該過來的,正想要轉身回去的時候,李楚歌叫住了她。

  她這才停下腳步,對李楚歌施了個萬福。

  李楚歌開口問道:“一晚上要多少錢?”

  青衫女子輕聲答道:“十兩銀子。”

  李楚歌頷首,然後又說道:“我沒有錢。”

  青衫女子一陣失落,想著多多少少給一點也好。李楚歌看出她的意思,把大紅燈籠收好就坐在台階上,輕輕開口,“過得這麽苦為什麽不選擇嫁人?”

  青衫女子覺得這個少年極有意思,不像是那些滿腦子都是情色的登徒子,因此也在一旁坐了下來,回應道:“哪裡說得上苦,還沒落魄到上街乞討就已經很好了。”

  “至於嫁人,那就別想了,哪怕在青樓裡半日,不管是不是隻賣藝不賣身,都會被旁人閑話,又有誰能從容退出風月呢。”

  李楚歌點了點頭,

是這麽個道理,指了指天上的明月,“既然不覺得苦,那就是心中還有希望,就別放棄,會好起來的。”  青衫女子實在想不通透為什麽一個少年會說出如此老氣橫秋夾帶滄桑的話語,隻覺得他應該也是吃過了苦的人,一時間有點同病相憐的感覺。

  念及此,青衫女子冒昧的問道,“公子可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兒?”

  李楚歌點頭,有些黯然,語氣有些悲傷,“家裡有幾個從小把我帶大的長輩,因為我的頑皮,因此其中一人丟了性命。當我知道他的死因的時候,我都不能原諒我自己,覺得為什麽死的不是我自己。”

  青衫女子了然,看了一眼李楚歌背後的劍匣,她之前一直覺得這個盒子是琴盒,少年是個琴師,所以才沒有銀錢。想不到是個俠客。

  青衫女子問道:“公子是個劍客?”

  李楚歌搖頭,正色道:“我是個劍士。”

  青衫女子一頭霧水,這有什麽區別嗎?

  李楚歌並不打算解釋。

  青衫女子知道李楚歌不願解釋,這才順著李楚歌的話,問道:“那公子的這位長輩怪過你嗎?”

  李楚歌一愣,回憶起太極真人,這位四師兄對他一如既往,哪怕是身死魂滅之際,都未曾對他說過一句重話,永遠都笑著逗他。

  少年輕輕吐了口氣,眸子靈動,“未曾。”

  青衫女子脫口而出,“既然如此,那公子又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李楚歌神情粲然,然後很誠懇的對著這位萍水相逢的青衫女子說了句“謝謝”。

  青衫女子捂嘴而笑。“公子想通了?”

  李楚歌點了點頭,站起身,一轉頭就看到了謝傾城和紅袖兩個人出現在身後,有些尷尬的撓頭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青衫女子順著李楚歌的目光看去。

  卻見那枯樹下離李楚歌不過十步路遠,一襲杏色紡織紗裙的女子佇立,雖然被面紗遮住了容顏,可趁著月色,能夠依稀看出大致的輪廓,說得上絕豔二字。

  青衫女子覺得自己見到這輩子最為出彩的人,畫中人也不過如此了。

  謝傾城眉開眼笑,聲音悅耳如鈴,“在你和這位姑娘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在了。”

  李楚歌臉色鐵青,他記得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青衫女子“一晚要多少錢”。

  意思就是說他和青衫女子之間的對話全都被謝傾城聽到了。

  李楚歌連忙擺擺手,解釋道:“我不是因為沒錢才……”說到一半覺得不對勁,“我有錢也不會和她……”

  話沒說完又意識到不對,趕緊閉嘴,乾脆不說話,用余光看著謝傾城和青衫女子兩人。

  謝傾城蓮步微移,從袖中拿出一根簪子,遞給青衫女子,歎息道:“風月之身能盡早脫離便脫離吧,如此也不是長久之計。”

  青衫女子看著這一根簪子,看著樣式和材質,就知道價格不低,如果接下的話,自己母親的病就不缺錢治了。只是青衫女子稍微猶豫了片刻,推回簪子,搖頭道:“我不能拿,這簪子太貴重了。”

  謝傾城神色平靜,笑問道:“無功不受祿?難不成你還想發生點什麽?”說完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楚歌,後者如墜冰窟。

  青衫女子看了李楚歌和謝傾城,心中明了,先施了個萬福,再雙手接過簪子,輕聲道:“多謝公子和姑娘了。”

  李楚歌現在仿佛就像做錯了事兒被抓包一樣,唯謝傾城馬首是瞻,謝傾城說什麽就是什麽。

  不過這好像也是事實,李楚歌現在的情況不就是進入青樓沒有嫖資嗎,李楚歌真想抽自己兩巴掌,好端端的問什麽價錢!問就算了,還被謝傾城給抓到了。

  李楚歌豎起大拇指,對著謝傾城說道:“謝姑娘大氣,人美又心善,剛才轉身看見謝姑娘的時候,我心裡頭都跳了幾分,真……”

  話還沒說完,就被謝傾城給打斷了,謝傾城面露譏笑,“這心若是不跳,人不就死了嗎?”

  “……”李楚歌被一句話憋住,什麽都說不出來。

  “呵……”倒是一旁的紅袖給了李楚歌一記冷笑。

  謝傾城對慫拉著個頭的李楚歌說道:“你先回去,我和這位姑娘說幾句話。”

  李楚歌看了一眼青衫女子,料想謝傾城也沒什麽好說的才對。可是這麽一頓,謝傾城柳眉倒豎,冷聲道:“怎麽,舍不得?放心吧,我不會為難你這位露水紅顏的。”

  李楚歌臉色憋成豬肝,有點受不了謝傾城的唇槍舌劍,邁步離去。

  青衫女子看著李楚歌已經走遠的背影, 主動開口解釋道:“我和這位公子不是那種關系。”

  謝傾城走到河邊,看著河裡倒映的月亮,點頭回應道:“我知道,你們的對話我全都聽見了,就只是很正常的,萍水相逢的風塵女子和落魄書生的開場白。只是這會把落魄書生換成風流俠客了。”

  青衫女子不解,開口說道:“那姑娘你……”剩下的話沒說,但是謝傾城知道她說的是什麽。

  謝傾城看著青衫女子不算太出眾的臉,認真說道:“我是要感謝你。”

  “感謝我?為何?”

  謝傾城伸手理著額前的發梢,目光卻落在河水的另一頭,落在那些笙歌四起的船舶上,“我同他這一路行來,知道他有心事,他心裡就像是安了一把枷鎖,從外面怎麽也打不開。今夜倒是因為你,他自己願意從裡面打開了,所以我得謝你。”

  青衫女子聽到“一路行來”四個字,微微一笑,露出淺淺的梨渦,分明隻算得上小家碧玉之色的臉上,竟因這份純粹的微笑,多出了幾分驚豔。

  “公子的心中很苦,姑娘以後可得多心了。”

  謝傾城明亮的眸子一暗,“極苦。”

  青衫女子一愣,輕聲歎氣,想起了那句自家母親常常告誡自己的話,覺得甚是應景,“人生當苦無妨。”

  還有後半句她沒說,不過她知道,以這位姑娘的的學識,應當是知道後半句的。

  謝傾城頷首,看著朗照河水的月色,無聲應下後半句。

  “良人當歸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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