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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挽蒼生》第110章 謝嫵漪
  謝家大宅的後院裡。

  兩鬢逐漸染白的謝烏衣緊閉著的眉眼輕輕顫動,內心深處抑製不住的欣喜瘋狂湧來,在他的感知裡,那個自從她娘親死後一直不待見他的女兒正緩緩的走向他所處的這處別院。

  哪怕她再如何不待見自己,只要能夠見上她一面,他便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還在金陵城的時候,他每年都會在她生辰的時候回去,給她一件又一件的首飾和漂亮衣裳。

  可是當面見不到她不說,這些他辛辛苦苦找到的漂亮衣裳首飾全部都被她退了回來。

  她頭上願意帶著弟弟謝玄隨意削成的木簪,也不願意碰他送的每一樣東西。

  可即便是這樣,他依然年年如此,不願放棄。

  一切都是他自己種下的因,這惡果自然也要由他自己來嘗。

  起身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發冠,把褶皺的衣襟緩緩撫平,最後在銅鏡面前環視一周之後,發現沒有哪處不得體的地方,才小跑到門前,輕輕拉開門栓,想要做出一副偶遇的樣子。

  一點都沒有身為劍道大宗師的樣子,活脫脫一個女兒奴,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可旁人哪裡會知曉,若是能夠讓她的女兒親自喊他一聲“爹”,這大宗師誰愛要去誰要。

  可是,在他打開房門的時候,看到的不是謝傾城那張笑顏,也不是他以為的冷若冰霜,只有一個背影,背對著他。

  除了能夠看到同她娘親一樣烏黑垂直而下的三千青絲,便只有那一身潔淨的青衫。

  謝烏衣心裡難免有些失落。

  她終究還是不願意見到我。

  謝傾城聽到身後開門聲響起,沒有轉身,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根銀針,冷淡的說道:“你當年說過的話還算數吧?”

  謝烏衣看著謝傾城指縫裡夾著的銀針,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異常的耀眼。他覺得謝傾城兩指之間夾的不是銀針,而是他的心,隨時都要被捏碎。

  她甚至不願意叫他,只是以一個單純的“你”來稱呼。

  冷淡得不能再冷淡。

  銀針是他曾經留給她母親的,一共三根。

  第一根她用過了,就在她母親的靈前,求他遠離她,更不要出現在她的眼前。

  謝烏衣此刻還記得謝傾城跪在地上拿起銀針說話時那決絕的眼神,布滿血絲的眼裡充滿了恨意。

  見過大風大浪的謝烏衣第一次有了懼怕。

  最終他還是接過銀針,遠遁西楚,隻為遵循她的願望,雖說年年生辰都會回去,卻不會出現在她的眼前,也不算壞了規矩。

  謝烏衣抬起手想要觸碰謝傾城,可最終還是放下了,緩緩開口:“算數。”

  謝傾城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等會自然會叫人把我所求的事情寫在紙上,你如約完成便可。”

  說完之後,把銀針向後一拋,快步走向門外,仿佛一刻也不願在此停留。

  謝烏衣伸手接過銀針,將它捧在手心,透過銀針,似乎還感受到殘留在其中的溫度。

  謝烏衣對著準備走出院門的那道青色倩影大聲喊道:“薑兒!”

  謝傾城準備跨出院門的身形一滯,可卻沒有回頭看來。可見到此景的謝烏衣已經很欣喜了,他就怕謝傾城聽到之後連理都不理他,徑直走了出去。

  謝烏衣嘴唇顫動,卻說不出來,過了好久,看到謝傾城不耐煩了之後,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我們父女,當真要相離到這個地步麽?”

  謝傾城露出一個充滿嘲諷的笑容,

“難得謝大劍仙還記得有一個女兒,可您還記不記得您曾經還有一位溫良賢淑的妻子呢?是你親手殺了她,就在我的眼前!!”  謝傾城變得歇斯底裡起來。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半夜聽到異動的她睜開雙眼,她少時最敬愛的父親拿著一柄滿是鮮血的寒光長劍,而身邊血泊裡躺著一位雍容華貴的美貌婦人,只是如今雙手緊捂著肚子,鮮血還是不停從指縫間溢出來,面色蒼白像冬日最淒烈的雪花。

  她則嚇得蜷縮在離那個婦人最近的角落,緊咬嘴唇,死死地盯著那副在她眼裡能讓江山傾倒的蒼白面容。直到婦人發現被子下面抱著雙腿的她,艱難抽出一隻滿是鮮血的手,想同往常一樣撫摸她的臉。

  眼神帶著憐意和歉意輕聲道:“好薑兒,轉過去,別看。”緊咬嘴唇的她終於哭了出來,聲嘶力竭,悲天恫人。

  那一夜,門外雷雨齊下。

  時至今日,她依然不想記得那個雷雨交加的夜,那個原先她覺得甚是溫馨的小院,那個親手殺了她母親的男人。

  可是記得不記得,不是你說了算的。粗繩專挑細處斷,厄命偏找苦命人。

  上天最喜歡的,不就是可勁的欺負可憐人?

  那些過往啊,就像是一隻利爪,你妄以為這些年逼迫自己不去想它,就可以奮力爬出深淵,卻不想,有些東西,深入骨髓,並非歲月可消逝。

  “我……”,謝烏衣語塞,這件事哪怕是因為自己有難言之隱,可確確實實是他,是他親手造就了他和謝傾城之間的裂痕,也對謝傾城的心裡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痕,無法消除。

  謝傾城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留下謝烏衣一個人望著手裡的銀針發呆,最後只在這個小院裡留下一個沉重的歎息聲。

  這聲歎息,充滿了無奈,懊悔,思慕和無盡的悲傷。

  ……

  知道謝嫵漪是這間院子的主人,李楚歌主動說起了自己為何會在這裡的事。

  謝嫵漪知道李楚歌是謝傾城帶來的,眉頭舒緩了一些。只是說到讓他好好留在這,不過有些地方不能亂闖,否則別怪她下手狠辣。

  李楚歌點頭答應,畢竟像一些閨房這種地方就是禁地。

  李楚歌隻覺得謝嫵漪真是好說話,心裡感慨一聲,謝姑娘家裡人都是這麽善解人意。

  突然,李楚歌被謝嫵漪在後背上拍了一下,正常的力道而已,本來是沒什麽大礙的,可是體內傷勢未愈的情況下,這一拍可就差點要了李楚歌的命。

  後者劇烈的咳嗽著,大口大口的喘氣,謝嫵漪這才意識到了不對勁,略帶歉意的問道:“體內有傷?”

  李楚歌也不含糊,點頭回應,“昨天晚上遇到了一個外來的世家子,被他隨身的扈從打了一頓,好在他們也沒有下狠手,僥幸撿回了一條命。”

  謝嫵漪淡然一笑,“算你小子命大。按理說這世道打了小的,老的就可以站出來了,怎麽,沒去找你背後的那個出去找找場子?”

  李楚歌無奈的攤了攤手,他背後的除了一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李青蓮之外,便是遠在千裡之外的桃花觀上了。除去一身輕的李青蓮,李楚歌不太願意讓桃花觀的師兄們知道這事的,再怎麽說,宋坎代表的也是天寧皇族,桃花觀不能因為他迎來一個強勁的敵手。

  何況,有什麽事情能比自己親自動手報仇更加解氣呢。

  謝嫵漪伸手,細膩溫柔的手指貼上李楚歌的額頭,無比自然的替他撫平了皺起的眉峰,笑著說道:“皺眉就不好看了。”

  李楚歌愣了一下。

  謝嫵漪已經收回了手,看著發呆的李楚歌,他這樣子像極了被調戲的良家婦女,她反而倒是那個登徒子了。

  眉目不憂傷的少年好似散發出一種神性的光芒,讓謝嫵漪看得有些失神。

  那年那個男子蹲在她身前,雙手覆在她膝上,好言勸她,“謝嫵漪,別哭了,哭鼻子的女孩子最難看了。”

  年少的謝嫵漪哪怕是淚眼婆娑,聽到這一段話之後,立即做出一副強顏歡笑的樣子,辯解道:“我才沒有哭呢!”

  五感還未出神的她聽到了少年的唉聲歎氣,馬上起身,倔強的咬著牙,把微泛起的淚花搽乾。

  這是她和他的第一次相見。

  他是她兄長的至交好友。

  聲名鵲起的他漸漸的在這片天下站穩了腳跟,他和她也往來得更加密切,她閑暇的時候都會去找兄長,問他什麽時候會來家裡?

  那最初只是一種憧憬,後面才慢慢的轉變成為一種想念。

  後來直到兄長們都娶妻之後,父母給她說親,她總是把他拿出來對比,若是不足他的十分之一就休要再提這事。

  可能夠及得上他的人哪裡那麽容易找呢?

  他不斷變得優秀,她為了讓自己能夠配得上他,花了多少努力才慢慢追上他的腳步。

  可再次見面的時候,他的身旁,已經多了一個穿著黃裙的女子。那個女子很恬靜,學識也很淵博,自視甚高的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不如她的。

  後來風雲突變,她優秀到終於能並肩站在他身旁了,可是卻再也沒有資格了。

  謝嫵漪突然賭氣說道:“就知道我還是不如她!”

  把李楚歌給嚇了一跳。

  謝嫵漪站起身來,晃了晃腦袋,把一切雜事從腦海裡拋出去,最後一臉複雜的看著李楚歌,把李楚歌看得頭皮發麻了。

  後者正準備開口說話,謝嫵漪先說道:“你不過才十七歲,幹嘛要裝得這麽老成?人生不過短短百來載,何不及時行樂?”

  李楚歌還沒反應過來,謝嫵漪已經走到他面前,雙手掐住他的臉,向兩邊一扯,迫使李楚歌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

  看起來很滑稽。

  松手的時候看到李楚歌的臉色又變成了那副苦瓜臉,謝嫵漪皺了皺眉頭,李楚歌見狀又恢復先前的狀態。

  “你給我笑著!”作勢就要打李楚歌一頓。

  李楚歌努了努嘴,不情不願的露出假笑。

  謝嫵漪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在李楚歌驚愕的目光下,結起一個手印,最後拍在李楚歌的腦袋上。

  李楚歌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不能動了,連面部都控制不了,只有兩顆眼珠子能動。

  李楚歌驚呆了。

  可謝嫵漪只是滿意的拍了拍手,嘀咕道:“既然你不喜歡笑,那就這樣過一天吧。不要太過感激我,年紀輕輕的,拉著一張馬臉幹什麽。”

  再就是想起來李楚歌有傷,怕他撐不住,還掰開他的嘴塞了好幾顆藥丸進去。做完之後才身形一閃,消失在李楚歌面前。

  李楚歌在原地動彈不得,聲音也發不出,想嘗試提起體內的氣機,發現氣機也被封住了,心裡一陣哀嚎。

  李楚歌此時隻想收回先前覺得謝嫵漪好說話善解人意的肯定。但是輸人不能輸陣,李楚歌在心裡怒罵道:…“你給老子等著!”

  傍晚的時候,李楚歌自己累到眼睛都睜不開了,而紅袖路過此地,看到笑成一個鬼臉的李楚歌在原地一動不動,有些疑惑道:“難道李公子真的陷入了大小姐所說的頓悟階段?”

  先前遇到大小姐謝嫵漪的時候,謝嫵漪主動和紅袖說起了這件事,讓紅袖沒事不要來後院這裡打擾到李楚歌。

  紅袖本來還想跟謝嫵漪說有關李楚歌的事,瞧見謝嫵漪已經見過李楚歌了,就沒有再出聲。

  紅袖帶著疑惑,伸手戳了戳李楚歌的手臂,發現後者依舊紋絲不動,然後又喊了幾遍李楚歌的名字,也沒見反應,這才信以為真。“大小姐說得沒錯,陷入頓悟階段的人是聽不到外人的呼喊的,我還是別打擾他了。省得姑娘回來罵我。”

  好不容易撐開眼睛的李楚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紅袖離他遠去。

  李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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