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沉浸在棋局裡許久,直到晌午的時候,日光被亭子一遮,整個棋盤變得昏暗了些,李楚歌才從棋盤中回過神來。
之後定定的望著輸掉的紅方,李楚歌發出一聲感慨,“自己同自己對弈,還是有些勉強啊。”
腦子總是會不由自主的順著前邊的思路去走,若不是因為自己悔了好幾次棋,回到上一步,這盤棋決計撐不到現在的。
越是這樣,李楚歌越是能清楚的認知到太微真人一個人自己下兩份棋,並且棋局勢均力敵到底有多難以辦法。
而世間的事往往就是這樣,你在一旁看著的時候覺得不過爾爾,但是當你深陷其中,成為當事人的時候,就會覺得竟是這般棘手。
李楚歌伸了個懶腰,環視一周,才發現了停靠在假山旁看著他的謝嫵漪。心有疑惑,剛要開口詢問,便瞧見謝嫵漪朝他走了過來。
李楚歌一愣,可謝嫵漪沒有理會他,越過他的身子,徑直走向了亭子下已成定局的棋盤。
謝嫵漪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坐在亭子的另一側,率先出聲問道:“與我來一局?”
聲音很輕很空靈,帶有書香氣息。
原本還覺得心神有些疲憊的李楚歌也不知道是為何,竟然鬼使神差的點頭了。
謝嫵漪袖手一揮,原本雜亂無章的眾多棋子紛紛回到原位。李楚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一位看似普普通通的女子,竟然也是這個一個深藏不露的高人。
這一手,李楚歌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夠辦到。
畢竟這可不是簡單的整理棋子,而是把所有的棋子在一瞬間歸位,要分心控制到每一個棋子的。
謝嫵漪可不管他心裡如何想的,手掌一番,柔聲說道:“許你執黑先行。”
李楚歌也不扭捏,這個神秘的女子一看就不是什麽尋常人,自己沒必要謙讓。
於是抬手拾起那枚代表著“炮”的棋子,向前進了三格。
謝嫵漪面無表情,似乎是會料到李楚歌會率先移動這枚棋子,沒等到李楚歌把手收回來,謝嫵漪已經動了她自己棋子。
竟然是在棋盤上代表了殺力的“車”。
如果象棋裡的所有棋子,要劃分為如今修行界的各種流派體系的話,只有“車”是最適合劍修的,都是將攻勢發揮到極致的代表。
在象棋裡,倘若不按照規則來的話,“車”就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那一顆棋子。
李楚歌知道,這個神秘的女子應當就是那種棋風偏向於殺伐的,把進攻發揮到極致的那一類人。
與劍修倒是頗為一致。
李楚歌倒是想問問她到底是不是劍修?
謝嫵漪抬頭看了一眼舉棋不定的李楚歌,淡定的開口道:“我不是劍修,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
李楚歌臉色一愣,有些心思被別人拆穿的尷尬,無奈的笑了笑。
“畢竟也是嘛,天底下的劍修哪裡有那麽容易就遇到的。”
李楚歌在心裡默念了一聲。
自己的認知裡,不也是只有李青蓮叔叔和五師兄太始真人,再算上自己能力遇到那個劍術比李青蓮叔叔還要高上一絲的青衣男子,外加一個風月樓裡想收自己當徒弟,不同意就動不動要打死自己的女子劍仙。
不也才四個嘛。
雖說四個都是那種能夠稱得上是劍道宗師的人物,但是我們現在隻講數量不講質量。
不過謝嫵漪能夠這樣說自己,
李楚歌卻不能信,看謝嫵漪的做派,怎麽可能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 謝嫵漪望著李楚歌的落子,毫不留情的把李楚歌的子吃掉,再順便將了李楚歌一軍。
李楚歌無奈之下只能回防。
局勢已經牢牢的控在謝嫵漪手中。
握有很大勝算的謝嫵漪可沒有一點放水的機會,接連幾手下來打得李楚歌潰不成軍,眼看著自己僅剩的不到五個子,李楚歌只能投子認負。
謝嫵漪看了李楚歌一眼,說道:“在棋局裡,永遠不要輕易放棄。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馬。”
李楚歌以為謝嫵漪這是在告訴他不要輕易認輸,打算重新思考怎麽才能防住謝嫵漪的攻勢的時候,謝嫵漪又說道:“我說的是其他的時候,你這局棋已經沒救了。”
李楚歌滿頭黑線。
謝嫵漪一顆一顆的把棋子擺放好,李楚歌以為她要同自己再來一局的時候,剛抬手便被謝嫵漪伸手拍了一下,後者柔聲說道:“說了讓你陪我下一局就隻下一局。”
末了,又補充說道:“看你象棋棋力這麽差,想必對於圍棋來說應該也是七竅隻通了六竅,就別浪費我的時間了。”
李楚歌還在疑惑七竅隻通了六竅,這句話不應該是一句誇獎話嗎,怎麽能夠跟後邊的浪費時間搭配起來用呢?
謝嫵漪看他呆頭呆腦的樣子,嘴角微微一笑,提點了他一下,“七竅隻通了六竅,剩下的一竅呢?”
李楚歌脫口而出,“一竅不通啊!”
一說出口李楚歌就後悔了。
赤裸裸的羞辱!
可偏偏李楚歌又無力反駁。
他的圍棋確實更差,差到能夠落子天元的地步。
謝嫵漪勾了勾手指,李楚歌彎著腰湊上前去,傾耳去聽,謝嫵漪只是輕輕的在李楚歌耳畔吹了口熱氣,便抽身而退。
臉色漲紅的李楚歌靜靜的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後只能發出一聲冷哼,扭過頭去不去看謝嫵漪。
這場景和他今早戲弄紅袖的時候一模一樣。
謝嫵漪收起笑容,只是因為好久沒遇到這麽有興趣的小男孩了,心中的玩味才被勾了起來。
正襟危坐的謝嫵漪開口說道:“你知道為何在象棋的設定裡,對自家主帥威脅越大的棋子受到的限制越多嗎?”
李楚歌聞言,卻是不答,反倒是一臉狐疑的看著謝嫵漪,生怕她再次戲弄自己。
看了一小會兒,好似沒有看出任何不妥之處,李楚歌才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為何對主帥威脅越大的棋子受到的限制越大?
李楚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李楚歌本來只是覺得這些走法只是一種玩法的設定,若是沒有這些設定,哪顆棋子都可以像“車”一般橫衝直撞,整個棋盤豈不是亂了套了?
而從謝嫵漪的問法來到,這種玩法設定似乎是一種限制,限制了象棋棋盤裡各顆棋子的威脅。
那威脅的對象是誰呢?
自然就是自家主帥。
那對主帥威脅最大的是哪個呢?
自然就是緊挨著主帥的兩顆“士”,所以“士”被規定只能斜著走。這樣即便是兩個“士”合謀也威脅不到主帥。
其次挨得最近的是“象”,可是“象”被賦予了“田”字的走法,哪怕再怎麽力大無窮,也只能在王宮外圍活動。
再外側的“馬”其實是可以飛到邊側威脅到主帥的,可是因為多了一條“別馬腿”的規則,讓“炮”別住了“馬”回將自家主帥的可能。
之後是“炮”,“炮”要攻擊得提前架炮,正是因為這一條規則,“炮”自己是無法攻擊自家主帥的。
最後就是“車”,一路暢通無阻,橫衝直撞,這麽厲害的“車”,在棋盤裡因為自家的種種原因限制,經常需要等待到自家的兵馬移動之後,才能緩緩出擊,又屢屢到中盤就被互相交換掉。
最後立功決定勝負的,卻往往是被規定了只能前行對自家一點威脅都沒有的“卒”,而即使是到了最後勝利的階段,這些過了河的卒子實際也無法回到自己的棋盤裡,與主帥分享勝利的喜悅的。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設定,”謝嫵漪知道李楚歌已經想明白了象棋裡的各個棋子的限制,才輕聲開口說道,“其實包含的並不僅僅只是爭奪和控制,更多的是權謀與現實。”
李楚歌聞言,畢恭畢敬的給謝嫵漪鞠了個躬,“多謝先生指點。”
如果不是因為謝嫵漪的這別出心裁的問話,李楚歌還真想不明白象棋裡為何會有這樣的走法,以為只是一種奕棋的方式而已。
裡面居然還有著這樣與現實相似的道理在其中。
謝嫵漪對李楚歌的感謝只是淡然一笑,“你來到我的住所,怎麽著也得給你一份見面禮,不然被外人知曉了,便該說我謝嫵漪待客不周了。”
李楚歌知道這神秘的女子來頭不一般,可是當她自報身份的時候還是有些吃驚的。
謝嫵漪,被學宮掌教推崇的女子人物,號稱“半邊天”,六藝嫻熟,把學宮同代男子都給比了下去。
不過好在提前猜出來了一些,還不算太過驚訝。
謝嫵漪似乎很滿意李楚歌的樣子,對著李楚歌連連點頭。“比老頭子那些狐朋狗友的後輩子弟看著要順眼不少。只是可惜薑丫頭了,要走這麽一條路。”
說道最後,謝嫵漪隻得搖頭苦笑。
開弓沒有回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