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坎離去之後,眾人這才收回目光。白薇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疲憊,先前觀賞了不少字畫,以及彈奏了一首曲子,有些損耗她的心神。
宋鍾見到她這個樣子,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抬手便要為她揉揉肩。白薇伸手阻止了他,側著身子,一隻手撐在一旁的茶桌上,襯著腦袋。
宋鍾有些訕訕,收回僵在空中的手。隨後苦笑道:“不是說做戲也要做全套麽?”
一番話,引得李楚歌和陸遊面面相覷。
宋鍾的這番話和白薇今晚的表現好像和之前的傳聞貌似不是很準確。不是說白薇是宋鍾的紅顏知己,只是因為出身太過低微才入不了王府的大門麽,好多坊間傳聞都是在猜測白薇到底能不能枝頭變鳳凰,搖身一變,從一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變成萬人敬仰的世子妃,甚至是未來的王妃。
可李楚歌看如今白薇對宋鍾不假辭色,這態度與坊間傳聞大相徑庭,甚至是背道而馳,完全是宋鍾的一廂情願罷了。
可白薇似乎是不想再多說些什麽,依舊沉著腦袋不開口。
宋鍾也陷入了沉默。
他不明白之前還和他約法三章,答應和他演戲的白薇如今卻不願意守著先前的約定了。
於是他輕聲發問,聲音低沉,還有些顫抖,“為什麽?”
白薇一聲冷笑,“答案你心裡不是很清楚麽,何必再問呢。”
宋鍾靜靜的看著她,曾經的白薇,只要看見他,提起他,便會羞得小臉通紅。只是後來,如果沒有他親手斬斷的那一條繩索,如今的白薇也許不會是和他這番。
宋鍾這些年想了很久,用自己的身份給與風月樓保障,甚至暗地裡讓人散布著白薇與他之間的關系,就是在保障著白薇的安全。
他見到白薇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也沒有阻止他的舉動,他以為,時間也許會衝刷著曾經的裂痕,讓他們回到從前。
可是他低估了白薇的心,也高估了時間的能力。裂痕之所以是裂痕,正是因為它並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弭。
宋鍾直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
宋鍾說道:“我本以為這三年來,我做的這些事情能夠抵去我當初的那一刀,才讓你能夠在人前和我談笑風生,以致於我有了希望。只是你不應該給了我希望,又親手把我推進絕望的深淵。”
“白薇,我一直以為,你還是喜歡我的。”
白薇襯著腦袋的手微微一抖,喜歡?
她竟覺得這兩個字分外遙遠,遠到天與地的極限。
“是啊,喜歡。”白薇低語,神情就像白發蒼蒼的老人在回憶過往那些不得志的愛恨情仇一般,可下一秒又親手摧毀了這些回憶。“曾經很喜歡。”
曾經,多麽令人絕望的一個詞。
曾經的她不信那些世代相傳的悲歡離合,可是血淋淋的現實讓她不得不信。
我愛你如命,你卻說我有病,如果不是因為太在乎你,你連傷害我的機會都不會有,等我熬過了這個劫,你在我的眼裡,就什麽也不是。
可是命運就是這樣喜歡捉弄人,她熬過了那個劫,他卻又陷入了那個劫。而她,又陷入了另外一個劫中。
卻不知道,到底是誰在劫難逃。
白薇抬起頭,面色清冷,聲音也更清冷:“有些人,是注定不能喜歡的。”
因為,喜歡會傷心。
白薇這句話,像是在說給別人聽,但何嘗不是在說給自己聽。
說完這句話之後,白薇就對春蟬說了送客,春蟬隻得對宋鍾做出請離開的手勢。
宋鍾無奈,他看到白薇似乎有些真的乏了,也不打算繼續下去,不過他也不是那種容易放棄的人。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山不就我我就去就山,活人還能被尿憋死不成”。
轉身離去。
在走了兩步之紅,轉過身來,很認真的說道:“薇薇,或許這幾年來的一些東西是我強行送給你的,比如我的關心,我的護衛,我的信誓旦旦,而這些我都不曾問過你是否想要,但是我隻想要你知道,我的這些東西我從不輕易給別人。”
白薇只是冷笑,“隨你。”
你有你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我要做的,就是不溫不火,不冷不熱,不悲不喜。我就是要你親眼看著我的一切,都與你無關,可卻又在你身邊陰魂不散。要你親眼看著,沒了你,我過得更開心。
眼看著宋鍾離去,李楚歌和陸遊也不好意思多待,原本他們來這也是陪著宋鍾的,如今正主都走了,自然也不可能再待下去了。
連忙起身告辭。
白薇對待他們可和宋鍾不一樣,起身,柔聲說道:“請恕不能遠送。”
李楚歌兩人離去,今夜可是吃了這麽大一個瓜,回去都要消化良久。
正要走出門口,春蟬小跑過來,遞給了李楚歌一張布條,說是白薇給的,李楚歌只能疑惑接過,打開一看,看清了裡面的內容之後眉頭一皺。
同春蟬道謝之後就走了出去。
……
白薇邁著蓮步穿過一層層圍廊,臉上早已經沒了先前的慵懶,取而代之的是忐忑,越是前進越是心悸。
抬起手準備輕叩門扉的時候,一道溫柔的聲音從門扉裡邊傳來:“進來吧。”
白薇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便看到一身紅衣的沈清歌正背對著她,站在石橋上,朝著魚塘裡灑下魚料。
白薇上前,畢恭畢敬的喊道:“夫人。”
對於在自己落魄之時就收養自己的夫人,沈清歌對於白薇來說,就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教會她曲藝,歌舞等等,雖然自己成為她樓裡攬客的招牌,但她是發自內心的把風月樓當成家的。
無她便無白薇。
所以她向來是對夫人的話深信不疑的,對夫人的吩咐也是全力去做好。
沈清歌自顧自的灑著魚料,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而白薇也只是靜靜的站在原地,等待著沈清歌。
待到把手裡的魚料全部灑下之後,沈清歌才轉過身,看向了白薇,開口說道:“你怪我嗎?”
白薇心中一驚,當即俯身說道:“夫人待白薇恩重如山,白薇豈可有如此心思!”
沈清歌盯著她的眼睛,再次問道:“是不敢還是不願?”
白薇目光清澈,“即是不敢,也是不願。”
沈清歌點了點頭,扶起白薇的身子,拉著她走到一旁的亭子裡,示意她坐下。然後親手倒了一杯茶遞給白薇。
白薇眼尖,看到了沈清歌袖子裡手腕處的一處傷痕,詢問道:“夫人,這是?”
沈清歌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傷痕,還滲著一絲血氣,擺了擺手,收回袖子裡,“無礙,不過是和一禿驢打了一場,互有勝負罷了。”
白薇聽得雲裡霧裡,卻也不敢多問。
隨後便把這些年來得到的消息同沈清歌說了個遍,事無巨細。
沈清歌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再露出一絲笑容,感慨萬千,“我不在的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不然此番回來,少不得要焦頭爛額一回。”
白薇推辭一番後默不作聲。
沈清歌看著她俊俏的容顏,內心一頓,暗歎了一口氣,目光望向遠處高懸的明月,忽然出聲道:“你知道我這些年出去是為了什麽嗎?”
白薇一驚,這可是沈清歌第一次同她說這些話,有關於沈清歌的密辛。她待在沈清歌身邊這麽多年,知道沈清歌的手段有多狠多高,從第一次遇到直到現在,沈清歌依舊如同當年的尊容,就明白她不是一般的人了。
不過即便是這樣,她對於沈清歌的了解,還是不多。
沈清歌同她這般說話,還是第一次。
沈清歌可不清楚她在想著什麽,繼續說道:“我在尋找一段記憶。”
記憶?
白薇臉上的不解神色加深了許多。
沈清歌道:“我的記憶裡總會出現不一樣的自己。她們有些是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有的是言笑晏晏的農家女子,也有和你一樣身世坎坷淪落風塵的女子。我很確定她們都是我,但是我這輩子的記憶裡沒有她們,所以我這些年來,走遍了這座天下,去了所有我那段記憶裡出現過的地方,滁州,揚州,還有大散關等等地方,可惜沒有一個地方能夠激起這段回憶。”
白薇目瞪口呆,這種情況她還是真的第一次聽見,若非是從夫人嘴裡說出來的,她可能不太會相信會有這種事情。
沈清歌瞧見了白薇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笑了笑道:“你也覺得很不可置信吧,我第一次察覺到的時候也是和你一樣的表情,可是後來次數越來越多,我便慢慢的懷疑,會不會就是我本身的記憶有所缺失。”
“隨後走了那麽多地方,見到了許多和這段遺失的記憶裡的那些風景,我才後知後覺,這一段記憶是真實的。”
沈清歌還記得,她的那段記憶裡,身旁還有著一個喜愛穿道袍的男子,負劍在身後,臉上總是掛著自信的微笑,她的劍術,都是在那些記憶裡照貓畫虎的跟著那個男子學來的。
她還看到這個天下被一張無形的網給束縛住,這個道士傾盡了所有,用背後的劍,欲要斬破這張巨網,可好似並沒有成功。
只是這一段,她沒有說與白薇聽,她覺得,這件事情,只有她一人知道便好。
她猶記得那男子常常呢喃自語的一句話:
“天,是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