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府。
一身青色長衫的宋浣靜靜的坐在太師椅上,雙眸微眯,面容上有著一絲陰鬱。身後穿著淡黃色錦袍的平西王妃捶著宋浣的肩,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一眼就能看出是多年來練出的手法。
平西王妃面色有些不同於常人,少了幾分血絲,多了幾分蒼白。絕色的面容上很是恬靜,看得久了就覺得有些遺憾。
因為少了笑容。
宋浣抬手握住王妃的柔夷,感受到手掌上傳來的柔軟和冰涼,心裡暗嘲一聲,曾經說過的那些雖然不是很動人但也算得上諾言的話語,也都隨風消逝了。
平西王,聽起來很威風八面,但是朝野上下誰人不知,當今陛下對他這位弟弟的忌憚和疏離,看似就藩封地,可若無旨意不得回京,也是絕了他的前路。
“若虹,這麽多年來,苦了你了。”
平西王妃蘇若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宋浣充滿繭子的手,感受著從手上傳來的溫度,用這來回應宋浣的話。
看著蘇若虹這番舉動,宋浣心裡的愧疚和悔恨又多出了幾分。
似乎是感受到了宋浣內心的變化,蘇若虹松開宋浣的手,從身後攬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隨後拿起宋浣的手,攤開掌心,玉指在上面比劃著。
寫得很慢,過了一小會兒才寫完。
寫完之後,宋浣定定的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雖然什麽字也沒有,但他看得十分深情。
八個字。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蘇若虹看著窗外的日頭,知道準備到宋浣和人約定的時間了,便輕輕拍了拍宋浣的肩,抬手做出一個側頭入睡的手勢,宋浣會心一笑,起身在她額前輕點一下,然後就點頭說道:“去吧,等會鍾兒回來了我讓他去你院裡等你。”
聽到宋鍾的名字,蘇若虹有些蒼白的面容才多出了幾分喜氣,然後點頭離去。
望著漸行漸遠的倩影,宋浣原先溫柔的面容逐漸變為狠厲和決然,想起當年發生的那些事兒,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曾經那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聲音好聽得像夜鶯的女子,再也不輕易笑了,再也說不出話了。
若非有了宋鍾,可能她也隨之而去了吧。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從十六歲遇到她的第一面起,宋浣就知道,她是他的月光,是他的心之所向。
他依稀記得那一天,她站在山崖邊上的亭子裡,像一朵傲雪凌霜的名花,在迎風綻放。偶然路過的他,恰好望見了那一抹微笑,不施粉黛的她,有種近乎驚心動魄的美。
天地失色,山河無光。
後來他用著各種各樣的笨辦法,就是為了接近她,也不在乎同為宗室子弟的人怎麽說他。
想到當年的那些趣事,宋浣無奈的笑了笑。
而宋鍾走進院子裡的時候,剛好看見自己的父王正對著牆壁癡笑,有些疑惑。
隨後靜悄悄的走到宋浣身後一小步的距離,細細打量著自家父王正面對著他牆壁,看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看出端倪來。
無奈之下才咳嗽一聲。
宋浣瞬息之間收回笑容,變成之前的嚴厲和沉穩。
速度之快讓宋鍾咂舌不已。
從小在京城的時候,總聽到叔伯們說他的性子和厚臉皮是隨了他爹,宋鍾那時候覺得自己的父王永遠都是那麽嚴肅,是天底下除了學宮夫子之外最害怕的人,這些叔伯們說的都是假的。
直到這些年越來越大之後,發現父王的溫情也有不少,只是很遺憾,這些溫情從來只有在母妃那裡展露過。對於母妃的吩咐和要求,父王總是有求必應。
所以以前自己犯了錯,跑到母妃的院子裡,父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不知道。
宋鍾第一次認識到了子憑母貴這個詞的真正意義。
此時再看到自家父王的這份神情,宋鍾都不用問也不用想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了。
宋浣轉過頭來,對著宋鍾問道:“交代你做的事情你都完成了?”
宋鍾無奈的攤了攤手,“父王,你好歹讓我先喝一口茶再向你匯報吧,都快渴死我了。”
宋浣微微一笑。
宋鍾面色一喜,彎腰準備拿起桌子上的刻有浣熊圖刻的茶杯準備一飲而盡,一旁的宋浣厲聲喝道:“放下!”
宋鍾動作一僵,轉頭看著父王,看見他面有慍色,只能放下手中的茶杯。心裡覺得父王也太不近人情了,連喝一杯茶的時間都不給。
隨後就看到宋浣指著一旁的普通瓷杯,說道:“用它。”
宋鍾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茶杯,看到了茶杯上的浣熊,心裡了然,努了努嘴,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用瓷杯倒了一口茶喝完。
母妃親手做的茶杯,果然除了父王,誰都不允許碰。
宋鍾一點都不懷疑,如果當初的那個穩婆不是個技藝高超的人的話,現在可就沒有他了。
在父王眼裡,他可能還比不上母妃養的那隻叫做旺財的狗崽子。
旺財能逗母妃開心,能整天陪著母妃來院子裡逛,可比他這個每天只會闖禍,只會逛青樓喝花酒的人強多了。
看著宋鍾喝完,宋浣手指輕叩在茶桌上。
後知後覺的宋鍾才反應過來,自家父王還等著他回答呢。
宋鍾拍了拍胸脯笑著說道:“本世子辦事,盡管放心,馬到功成。”
宋浣瞪了他一眼,笑罵道:“沒大沒小。”不過也沒再多說什麽,顯然很滿意宋鍾的辦事效率。
宋鍾問道:“沒了?”
“什麽沒了?”
宋鍾再次說道:“後面的呢?”
宋浣攤開雙手,“後面的事兒過年之後再說。”
宋鍾氣極而笑:“誰問你後面的事兒了,我是問你後面的話去哪了?”
宋浣不明所以,疑惑道:“後面的什麽話?”
宋鍾不裝了,攤牌了,“我做了這麽一件事,你就不誇一誇我?這怎麽也說不過去吧?不誇我就算了,我求一句誇獎的話沒求來,你已經想到後面的事兒還要我去跑腿?”
宋浣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啊,不就是一個誇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宋鍾微微一笑。
然後就看到宋浣越過他準備走出去,連忙攔住他,問道:“嗯?”
宋浣反問道:“幹嘛?”
“我的誇獎呢?”
“我不是說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嗎?”
“沒有大不了你就誇啊!”
“都大不了我還誇幹嘛?”
宋鍾一臉便秘:“……”
“屁大點事兒還要誇獎,多大的人了,害不害臊。”宋浣淡定的灑下一句話瀟灑離去。
“回來,我不服!”宋鍾歇斯底裡,平時被他父王處罰的時候他都是這麽挽回面子的。
宋浣平時都不會理他,他就給自己一個台階下,心裡告訴自己這是他父王害怕他了才走得那麽快。
他知道自己的父王肯定不會回頭,才敢這麽說話。
令他意外的是,原本已經走出院門的宋浣聽到這話又折返回來,倚靠在門上,挽了挽袖子,意思很明確。
宋鍾:“……”
宋浣一臉笑意的看著自己的兒子,揚了揚手。
其實他本來是不想回身的,可是想起了某個老人說的話,覺得有點道理,這才折返回來。
看著不說話的宋鍾,宋浣笑問道:“我回來了,你出來啊!”
宋鍾搖頭。
宋浣突然覺得這一刻挺有意思,想起來當年一起打鬧的那些人,趁著府裡沒人,玩心大起。
“你剛才不是挺厲害的嗎?”語氣很溫和。
宋鍾一臉賠笑,開什麽玩笑,別說他打不過,就算打得過那也不能打啊,那是他老子!
不過他還是不願意輸了氣勢,“人在屋簷下。”
不得不低頭。
只是因為有外力因素在,這不是我內心深處的想法。
不過為了免受身體上的痛苦,宋鍾還是低了低頭,不過很快又揚起了下巴。
宋浣見狀,笑道:“我看你這也沒有打算低頭的意思啊。”
宋鍾嘴硬道:“總是低頭,偶爾得抬抬下巴,不然脖子容易犯病。”
“尚可。”宋浣收回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絕處逢生的宋鍾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差點都要嚇死了。平時他放放狠話他父王當做沒聽到一樣,今天不知道抽了什麽風,硬是要跟他計較這麽一點小事。
宋鍾一臉憋屈,這也太氣人了,想他堂堂平西王世子,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屈辱!然後想到那個人是平西王,是他爹,宋鍾心裡才好受了不少。
畢竟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嘛,不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