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新年的時候,煙霞城下了一場大雨。這場雨下得很大,許是要算作新年來臨的洗滌,把過去的一年的晦氣和病氣都要洗去,好迎接新的一年的歡喜。
所以下得很久。
一連下了三天,下到了年二十九,才停住了。
其實,有些人一直都沒有走出這場雨,只是後來,雨自己停了。
春雨綿綿,臨近夜晚的時候,雨幕紛紛下,煙霞城裡走進了一個穿著紅色衣裙的女子,撐著一把同樣是鮮紅色的繡有花紋的油紙傘,雨水啪啪的打落在傘面上,敲打出陣陣清脆的聲響。紅衣女子面若寒霜,一縷秀發遮住了半邊臉,看得不太真切,不過僅憑著她走路的姿態,就足以看出她不是什麽好惹的人。
她一個人穿過雨幕,走進朱雀街,走過羲和巷,走過望舒巷,最後走進了風月巷裡。
隨著她的入城,城裡感覺到她的氣息的人都微微皺眉,心裡盤算著她此番回來又要做出什麽事情來。
作為朝廷牌面的一州刺史賀新涼早在紅衣女子入城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不過他並未下令阻止,首先他並不知道她這番回來意圖是什麽,哪怕圖謀不軌,那在她沒有動作之前,他並不能阻止她入城。
其次,若不是他和某些人出手,僅憑一些軍士,是攔不住的,所以沒必要下令,白白犧牲。
再者,他有足夠的自信,哪怕讓她進了城,他也有把握阻止她,雖然他也不認為她會在這裡大開殺戒,畢竟,這裡生活著的人,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樣的西楚人。
最後,他覺得,她並不會在年關將近的時候,讓這座城市沾染上了血,損了煙霞城的氣運。雖說如今的煙霞城已經沒有了氣運。
但是,像這種上百萬人的大城裡。保不定不能夠重新衍生出新的氣運。氣運這種東西,雖說常人看的不是很真切,但是它是實實在在,確實存在的東西。
而且,他鎮守蜀州煙霞城的第一任務,並不是維持秩序,這份工作自有巡撫操心。
所以,看著紅衣女子走進風月巷裡的那棟清歌樓,蜀州刺史賀新涼面無表情的看了一會兒星空,就轉身回屋了。
今天夜裡,有人歡喜有人愁。
……
金陵。
年關將至的金陵城喜氣濃濃,從頭到尾從上到下都散發著新春的歡愉,家家戶戶都換上了新的桃符,祠堂裡都放著一壺屠蘇酒,等待著時間一到就同家人吃著飯菜飲著酒,祭拜先人祈求安康。
可即便如此,金陵城門城樓處數位身長不一的人,他們有些面容蒼老,有些鶴發童顏,不過他們同樣都板著一張臉,若是細看的話,還能看出有幾分無奈和憂愁。
明明是新春這種闔家歡樂的日子,不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也就罷了,還要在這高聳的城樓上嚴陣以待。
連續好多年都是這樣了。
一個年過半百的玄衣人眯著眼睛,悄然開口:“你們說今夜他會來麽?”
城樓上席地而坐的數人沉默不語。
因為他們也不清楚那個人到底會不會來。
前些年他來了,就在這裡。
但後面的幾年,他又沒出現。
所以他們也不確定今年會不會來。
明顯以他為首的一個青袍老者拿起了先前擱置在一旁的長刀,飲下一口金陵獨有的烈酒,隨後噴在長刀上,拾起一塊白布緩緩搽拭著。
其余人看到青袍人這番動作,心裡一驚。
要知道在場的這些人中,
只有這個青袍人是這近十年來唯一一個還在此地的人。 先前與他同樣鎮守在此地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作為和那個人交手次數最多的人,此番做出這樣的舉動,已經很能說明許多意思了。
其余人一臉苦澀。
心裡極為不願意去對上那個人,只是沒有辦法。身為供奉,朝廷給了你資源,你就得去為他賣命,天底下哪裡有免費的午餐?
所以哪怕是不情願,還是警惕著四周,不敢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讓那人有機可乘,只是心裡怎麽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林劭看著身旁這幾個心思各異的人,勾了勾唇,露出嘲諷的神色,先前十年來與他們抱有同樣心態的人,現在都不在了。
以為抱著出心不出力的心態,就能夠幸免於難,真是天真。
林劭與他們不同,他的心境在這一刻達到了最好,內心深處戰意如同熊熊燃燒的烈火一般,隻為等待那人的到來。
林劭的目光從城樓遙遙望向夜色深處。
數年不見,不知你的劍,是否更加鋒利?
……
金陵城外不遠處。
官道上一座驛站裡,一名白衣男子站在驛站門口,面色平靜,氣息沉穩,好似天塌地陷都不能讓他的心境出現一絲波瀾。
而他的身旁,佇立著一位紅衣女子,驚人的容顏下卻是一副憂心的神情,雖然未曾言語,可是那目光,一刻也不離聲旁的白衣男子片刻。仿佛若是移開了目光,就看不見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如同一座雕像般。
最後,還是紅衣女子忍不住開口,無奈的問道:“能不能答應我,這是最後一次?”
略微帶著一些懇求的語氣。
她是真的怕了,第一次她只是聽聞,並沒有在身旁,沒有看見陣仗有多大。可是後來的兩次,她都在不遠處,兩次一次都一次驚險,但她還是忍住了,答應了他不出手就不出手。最後只能看著他滿身鮮血的離開。
可是這一次不同,不說這明面上的陣勢遠超往前,光是在暗處,她都能感覺到好幾股不輸於她的氣息,還有一股,應當是和她們齊名的存在。
白衣男子扭頭看著她,準備要說話,知道他要說什麽的紅衣女子先他一步開口,輕聲說道:“你知道的,我不會攔著你。”隨後又開口說道:“所以你也不要攔著我。”
白衣男子準備說出口的話就這樣被堵住了。
白衣男子心裡有些不忍,望著紅衣女子堅定的神情,沒有說話。
紅衣女子就當他是同意了。
有些擔憂的神色才舒緩了一些。
白衣男子抬頭眺望著不遠處金陵城的輪廓,目光閃爍,露出森然冷意,抬腿上前。
可下一刻臂彎就被紅衣女子拉住,他回頭,望向紅衣女子的目光中有不解,有詢問。
紅衣女子柳眉倒豎,有些薄怒,說道:“你還答應我呢!”
白衣男子神情一愣,隨後才反應過來是什麽事情,點了點頭,說道:“好,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
紅衣女子聞言,這才露出微笑,只是抓著白衣男子的手依舊不收回來,甚至還抓得更緊了一些。
白衣男子略微掙脫了一會兒,沒有掙脫開,便沒有再掙扎,任由她抓著,有些無奈。
紅衣女子神情充滿了得意,若是被其他人瞧見,只怕要大跌眼鏡。這個在江湖裡素來淡泊名利的女子,原來也有喜歡強求的東西。
只是這個東西,是個人,還是個男子。
紅衣女子輕輕開口,“其實你若是不答應我,我就去把他打一頓,打成豬頭。”
白衣男子搖頭苦笑,他自然明白她口中說的他是誰。
卻還是回應道:“你不會的。”
很認真很堅定。
紅衣女子努了努嘴,“你怎麽知道我不會。難道你沒有聽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嗎?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
這話說得很有學問,既反駁了白衣男子的言論觀點,又無形之中誇讚了自己一波。
白衣男子不否認,她長得的確是好看,在和他們同一輩的人裡,穩坐釣魚台。
只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身為一宗之主的她誇起自己來,也是毫不吝嗇。
紅衣女子看出了他眼裡的意外,笑盈盈的說道:“是不是很意外?”
白衣男子點頭:“是挺意外的。”
紅衣女子嫣然淺笑,“你消失的這些年裡,我曾無數次反思過自己,是不是自己太過無趣了,才讓你這麽義無反顧的消失不見,連來看我一眼都不來。”
這近乎有些直白的話語讓白衣男子招架不住。
紅衣女子繼續說道:“所以我每天都對著水鏡反覆練習,覺得用怎麽樣的性子同你說話才會讓你覺得耳目一新。大抵是在某次的偶然發現,換個俏皮的性子說不定你能高看我一眼。”
說到最後還多出了些許幽怨。
這些年來對著水鏡反覆練習了多少次她也記不清了,有些時候也會勸著自己放棄,但是一想到他,就鬥志滿滿。
白衣男子正視著她,聲音有些低沉,“對不起,我過不去心裡的那道坎。”
紅衣女子沉默。
半晌之後才抬起頭來,眸子清澈明亮,笑著說道:“沒事的。”我能等,等你邁過這道坎。。
後面的一段話她沒有說。
她想起來小時候問過那個被感情所傷的師叔,“愛過一個人是什麽滋味?”
那個發誓終生不出宗門一步的師叔先是露出苦澀的神情,隨後充滿笑意的對著她說道:“真正愛過一個人,即使做不成夫妻,也值得珍惜,真正入了心的人,就算走不到一起,就算一輩子不聯系,也會一生惦念,真正動了情的人,就算以後遇見任何人,都會覺得,沒有心裡的那個人好。有一份愛,今生無緣夫妻,但那份愛,卻一直埋藏在心裡。”
她那時候還小,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直到多年後她也同那個師叔一樣,遇到了那麽一個人,她們都慢了一步,以至於他的心裡,早已經裝不下了她。
但是,那又何妨呢?
紅衣女子回神,收起心裡的失落,笑著說道:“走吧。”
白衣男子點頭,他其實能感受到紅衣女子情緒的變化,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說,在這方面是失敗者的他有什麽資格去勸解別人。
兩人走出了驛站。
原本平靜的金陵城因為這兩人的邁步,而變得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