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歌還沒從這驚天密辛中回過神來,這話的信息量有點大,讓他一時之間無法完全消化。
李青蓮曾經說過的故人之子,李楚歌也隱隱有些猜測,覺得自己的身世不一般,不然也不會和李青蓮有交集,但也沒有想到會是這般,是西楚皇族的血脈。
李青蓮也不多說,轉身回屋裡,讓李楚歌一個人在這裡獨處,慢慢消化掉。
酒肆裡的老者看見李青蓮回來,睜開雙眼,面色專注道:“都和他說了,有什麽反應?”
李青蓮面對著這個可以說得上是自己老師的老者,點頭回應,這才呵呵笑道:“只是有些不敢相信,不過過段時間適應了就好了。”當年西楚國破投降之時,李青蓮也是這般吃驚,本來依他認為,就算不是他在前線統兵,西楚守個一年不成問題,之後等到形勢轉變之後他再請命,一樣能夠扭轉局勢。
可卻沒想到不到半年,西楚的防線就土崩瓦解,謝安石已經兵臨煙霞城下,形勢岌岌可危。他還沒走到皇宮就已經聽聞聖上已經率領願意歸降的官員投降去了。而那些不願意的,要麽以死殉國,要麽歸隱山林不再過問世事,老者就是其中一位。
老者當年在西楚擔任太師,西楚仁宗和李青蓮就是他的弟子,自小便在他的門下一起進學,感情深厚。哪怕後來一人為君,一人為臣,依舊情同手足。
名叫雲桐的老者點了點頭,略微咀嚼了一下,然後才問道:“那那個女娃子呢?我費勁辛勞才從金陵把她逼到楚地來,你可不能把她弄丟了。”
李青蓮點頭稱是,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對著自己的老師問道:“那楚歌和謝家之間的血海深仇怎麽辦?難道要楚歌視而不見不聞不問嗎?”
雲桐看著這個最傑出的弟子,歎了一口氣,這個弟子哪裡都好,就是在某些方面太過於執著了。楚河反問道:“西楚國破和那妮子有什麽關系?”
李青蓮啞口無言。
雲桐能夠成為帝師,甚至教出李青蓮這種弟子,能力自然是不差的。老者此生最遺憾的就是,教了自己弟子一輩子的仁道,沒有灌輸霸道,在西楚國力最為鼎盛的時候沒有一統天下的念頭。直到後來大寧開始殲滅南唐,後面才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
南唐東越這種孱弱小國,遇到大寧的虎狼之師,三十萬鐵騎,馬蹄聲動如雷震,早已膽戰心驚,沒有過多防守就被連下數十城。唯一能夠抵抗的北齊,也在馬蹄聲下轟然倒塌,彼時內憂嚴重的西楚只能憑借天險固守一方,終究抵擋不了天寧一統天下的大勢所趨。
心懷愧疚的老者便來到自己曾經心血來潮盤下的這家酒肆,好在自己多年前撿到的目盲少年還記得他,兩人開著門做著正兒八經的生意。
後來李青蓮尋到此地,懇請老者出山,老者並未應允,但也不好拂了剛走出困境的弟子的面,與弟子下了一盤棋,若是輸了便可以用自己的人脈做一些事情。
李青蓮深知自家老師的喜好,也知道這一盤棋關乎他能否得到老師的幫助,極為重視的對弈了一局,雙方殺得難分難解,最終還是李青蓮棋差一招,輸了一目。
正欲轉身離去的李青蓮被恩師叫停,老者對他說道:“雖然你的棋下輸了,但是你的棋力較之當年提升不少,算是勉強通過了我的考驗。我可以幫你一次,但是這一手棋,下在哪裡,怎麽下,和誰下,都是我自己說了算的。”
李青蓮喜極而泣,
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
李青蓮瞥了一眼站在門外停駐不前的李楚歌,似乎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才對李青蓮勾了勾手指,後者俯身低頭,側耳傾聽。
“在這酒肆裡呆兩天,等小娃子心裡能接受之後,你再讓他們去煙霞城。”
讓?
意思就是不讓自己一路同行了?
雲桐繼續說道:“你得讓他們相處在一起,有些芥蒂,只有敞開心扉才能釋懷。再說了你一個年過半百的人了,還跟一幫娃子瞎鬧什麽。”
李青蓮哭笑不得,想反駁老者一句他更是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人了,怎麽還來嫌棄他這個正值壯年的人,相對於您這種年紀,我不也算是個小年輕嗎。
但是李青蓮不敢說出口,這位老師的脾氣還是很暴躁的,以前可挨了不少板子,最氣的就是別人拿他年紀說事兒。
見到李青蓮心有憂色,老者怒道:“怎麽的,你還信不過老子?那小子也算是老子的孫子輩,老子會害他不成?”
老者一口一個老子,言語多少有些粗鄙,吐沫星子落在面前的桌子上,有不少落在李青蓮的臉上,後者也只能低頭做小,畢恭畢敬的應答著。
心裡卻是一番欣喜,老師的性子還是一如既往沒有一絲改變,這樣的話,把老師請出山的機會就更大了。
見到李青蓮點頭首肯,老者才滿意的停下了“壯志豪言”,一秒恢復之前的滿面春風,仿佛之前發生過的事情都不複存在。
“還有,楚地本就耳目眾多,你大搖大擺的帶著楚歌一路行來,楚歌的身份,現在想必已經傳到金陵了,加上你之前擺了宋汲一道,想必他此次要動真格的了,你越是和楚歌同行,他越是危險。”
“楚歌和那小妮子同行,宋汲還能投鼠忌器,現在的他,還要靠謝安石幫助他震懾那些五國降臣和背地裡的那些人,還不願和謝安石公然撕破臉。”
李青蓮點頭,笑著站起身,論判斷局勢,他自然不如這位在西楚官場穩如泰山數十年的老人;論帝王心思,老者想到的比他想得更加深遠。這並不是說李青蓮不優秀,而是因為這種能力不止是需要寬闊的眼界和不凡的見識,還有自身經歷的沉澱,尤其是後者。李青蓮除了正兒八經的高中狀元,供職翰林院外,沒有太多和官場老油條打交道的經歷,判斷出來的自然沒有老師準確。統兵沙場,陣前斬將,詩詞歌賦這方面老者拍馬也不及李青蓮一半。
李青蓮驀然回頭,從懷中拿出一張朱紅字條,雙手遞給老者,後者接過去之後有些疑惑,“什麽玩意兒。”
李青蓮不言,徑直走上樓。
老者一頭霧水,蒼老的雙手把字條緩緩打開,瞥了一眼看清字條上的字句,垂淚低語:“癡兒!”但手中動作不減,小心翼翼的折好,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個精致的盒子,把字條放了進去,做完這些,才輕聲說道:“我會親自把它放到敬亭山的。”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