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青蓮所講述的不見於史書上的故事,李楚歌莫名的有些心酸。雖說抵擋不了天寧一統天下的勢頭,但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國破家亡卻無能為力,李楚歌聽完都忍不住揪心。
這些時日裡雖然也經常看見李青蓮笑,但也很少,只有一些連他都覺得溴的事情,才能看見這位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露出一點微笑,卻又很快消失不見,更多的都是一直冷著臉的樣子。
李楚歌現在才知道李青蓮經歷過了什麽。
算上太微真人讓他去桃樹下挖著的那兩壇酒,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是李青蓮的故人,那位杜伉,應該就是和李青蓮齊名的“酒仙”,中原亂戰國破之後痛飲美酒,最後醉酒而死的那位。
至於那位名為“玉真”的女子,能留下那麽愛而不得的絕望的詩作,應該就是李青蓮的情劫了。
國都破,家人亡,摯友逝,妻斷魂。這一樁的事就能壓垮一個人,而這麽多事情連二連三的發生在一個人身上……
李楚歌淚花閃爍,輕輕握住李青蓮的肩,又想起江湖上流傳的李青蓮三入金陵城,以為他還沒放下,暖聲安慰道:“李叔叔,你還有我呢。”
李青蓮搖頭失笑,這些事情他已經慢慢的走出來了,不然也不會再次出現在江湖中。
他當年心死,想要隨西楚而去,報答仁宗皇帝的恩情。後來遇到一個遭遇比他更殘酷的老人,老人對他說過這麽一段話:
這個世間,人人都能說放生,可誰又知道,最好的放生,就是放過自己,不要和往事過不去,因為它已經過去。不要和現在過不去,因為,你終究還得過下去。
這一段話讓李青蓮頓悟,放下心中的痛楚,放下滿身的才氣,踏入一品。從此天下少了一個張口一吐便是半個盛世的讀書人,多了一個劍氣縱橫,劍開雲海的劍仙,世間多了一件一人一劍獨身三闖皇城的壯舉。
李青蓮不再看著滿天的雪花,只是低聲對著李楚歌說:“我之前三闖皇城,並不是去找元佑帝的麻煩,別說他修為不弱於我,就算是弱於我,我也不能殺了他,因為那樣,只會讓江湖更亂,廟堂更黑暗。”
“雖然身處不同兩個陣營,元佑帝確實算得上是一位有為之君,他若身死,江湖也好,廟堂也罷,都沒有人能夠有能力壓製住,這樣的後果,苦的只有百姓。”
李楚歌點頭,確實是這麽個道理,亂世裡,最苦的還是那些老百姓,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猶如雨中浮萍,漂泊無依。
中原亂戰就是這種,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會不會有他國人馬前來,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抓去充軍,然後死在沙場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李楚歌又問:“那你去金陵皇宮是為了什麽?”
李青蓮目光如炬,輕聲道:“找一個人,問尋一個真相。”
“西楚國破,西楚末帝出城投降,受封楚殤公,如今就被幽禁在金陵皇城之中。”
李楚歌點頭,這段史書裡還是有記載的。所以李青蓮三闖皇城就是為了去找那個西楚的末帝?
一個末代皇帝,不見得能有多好的待遇,不說錦衣玉食,便是酒足飯飽都成問題。
李楚歌問道:“那李叔叔找到了嗎?”其實心裡也清楚,如果找到了,就不會有三闖皇城了。
李青蓮搖了搖頭,“金陵皇城很大,陣法也不少,加上還有不少大內高手,不敢太過明目張膽的搜尋,三次進宮,
南北東三座宮城都找遍了,都沒有找到人,我猜測,要麽被幽禁於皇城下的地牢裡,要麽就是在從沒進過的西城裡。” 李楚歌神色認真,問出了另外一個問題,“那李叔叔想要知道的真相是什麽呢?”
李青蓮注視著李楚歌,望著這個和記憶裡的故人如出一轍的少年,有些痛心疾首的說道:“西楚末帝當年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不出意外仁宗皇帝大行之後就是他,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為何還要毒殺自己的親生父母,難道就那麽急不可耐麽?”
李楚歌瞠目結舌,怪不得楚地很多人都在偷偷議論,當年還正值壯年的仁宗皇帝為何會突然駕崩,國葬尚未結束新帝就急忙登基,原來此間還有這種緣由。
此事這般行徑,讓人無法接受。虎毒尚且不食子,況且是人呢。
李楚歌有點生氣,生出一股恨不得當場把這位末帝凌遲的想法,隨後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想著什麽,瞪大了雙眼,不明白自己怎地憑空生出這種心思。
李青蓮繼續說道:“之所以說你和謝家有淵源,是因為,你的故國就是被謝安石給攻破的,那位西楚末帝,就是你嫡親的兄長,西楚仁宗皇帝和皇后,就是你的生身父母。”
“楚歌楚歌,以國為名,你就是西楚的皇子,你身上留的,是西楚的血脈。”
……
禦書房內,凶名在外能讓嬰兒止哭的大將軍王宴章草履青衫,別具一格,在這滿堂都是朱紅紫貴的人影中,顯得格格不入。
王晏章靠在門旁,目不斜視,雙手自然垂落。
沒過多久,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等到近身,王晏章才拱身行禮:“參見聖上。”
一身龍袍的宋汲跨門而入,坐到主位之上,擺手笑道:“免了免了,怎麽今日咱們的大將軍有空來這禦書房找朕了?”
王晏章沒有急著回應,等到跟著的宦官將書房的檀香點燃退出之後,王晏章這才從手袖裡拿出一張卷著的紙條,遞了上去,溫聲說道:“聖上,這是荊州刺史府最近來的消息。”
宋汲凝了凝眉,疑惑接過,展開看了一眼,收斂了幾分笑容,聲音有些低沉的問道:“這消息有幾分真假?”
王晏章把雙手收進袖袍裡,面色波瀾不驚,仿佛早有預料,或者是根本不上心,平靜說道:“荊州刺史許知遠親眼所見,十有八九是真的。”
宋汲想起來那個楚地出身的封疆大吏,當年西楚國破,楚地舊民躁動不已,時任翰林學士的許知遠自薦前往荊州擔任刺史。
朝中對此有過爭議,楚人治楚,有弊有利,吵得不可開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難得三公意見一致,才準許許知遠赴任。
許知遠這一乾就是十年,把原先民生凋敝的荊州管理得井井有條,讓原先那些反對的人都讚不絕口。
現在想起這件事來,怎麽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兒,宋汲有些面色凝重的問道:“按你來說,那個跟隨李青蓮的負劍年輕人,極有可能便是那個小時候就失蹤了的皇子?”
王晏章笑了笑,開口說道:“陛下認為他是,他就是;認為他不是, 他就不是。”
宋汲聞言倒是一掃滿面愁容,也是微笑起來,溫和的問道:“你說他清楚自己的身世之後,會有什麽想法?”
王晏章搖頭不語,不清楚是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宋汲也不指望他回答,有些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你說,要是楚殤君知道他因為這個不惜毒殺自己父皇的弟弟尚在人世,心裡會怎麽想的?”
王晏章低下眼眸。
宋汲冷哼一聲,有些陰沉的說道:“這些年李青蓮幾次闖入皇宮想要找到楚殤君,朕由著他,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找到,花費多久找到,還想著要不要順水推舟讓他帶走楚殤君,好釣出一群大魚來。”
“不曾想他是識破了我的計劃還是真的沒有找到,讓我之前布好的局盡數廢置。後面還在謝家才女的事情上擺了朕一道,傳話給荊州邊軍,太傅子侄被李青蓮擄走,務必讓他們把人給帶回來,咱們的謝太傅可是寶貝得緊。”
王晏章領旨,轉身準備離開禦書房。身後的宋汲再次說道:“越過許知遠,朕不太相信他。”
王晏章頷首,告辭離去。
此令一下,宋汲倒也安心了不少,他本就知道這副棋局不好收官,暗子多的很,誰都想著來攪亂局面,不說這李青蓮,舊北齊的徐長亭和江晚舟,這些年肯定沒少在金陵動手腳,只是這些手腳要找出來費時費力,眼下謝安石出手落子之後,與他來說反而舒暢了一口氣,至少是知道如何應對下一步。而蘇知秋那兩個計謀鬼出的到如今還是不聲不響,才是他眼裡的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