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蓮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李楚歌。李楚歌會意,連忙起身跟在李青蓮身後,走出酒肆,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早就發現下雪了的紅袖已經跑出去找謝傾城,她知道自家小姐最喜歡下雪天那漫天的雪花。兩個人巧笑嫣然,雪花飄揚而下,落在她們身旁,點綴著淡雅的衣裳,這場景美得如同一副不可明言的畫卷,美不勝收。
李青蓮看向李楚歌,問道:“你說這雪像什麽?”
李楚歌蹙眉,本以為李叔叔叫他出來是有什麽正事要說,想不到竟是這麽一個問題,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像鹽。”
李青蓮聞言一聲輕笑,“幾年前的雪夜裡當朝太傅也問過這麽一個問題,他問的也是自己的子侄,其中一個侄兒說了一句‘撒鹽空中差可擬’,和你倒是如出一轍。”
李楚歌沒想到有人和自己想到了一塊兒,卻還是比自己細膩一些,用了撒鹽空中來形容。李楚歌沒回話,因為他知道李青蓮的話還沒有說完。
李青蓮看向遠方,繼續說道:“雖然這個答案也算說得通,但還是不夠形象。所以那位太傅又問了他的其他子侄,最後一個女子答得最好。”
“未若柳絮因風起。”
李楚歌眼前一亮,這個比喻確實是比他所說的鹽要更加生動形象,隨風而起的柳絮自然要更貼切雪花一些。
李楚歌的目光落在了場外的謝傾城身上,低聲問道:“那個女子就是她吧。”
當朝太傅,謝安石。
所以謝傾城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謝太傅的侄女。
李楚歌笑道:“她確實有這個才學。”能夠在幾息的時間裡想出一個讓雲棲都讚不絕口的詩作,才情非同一般,也不愧是謝家出來的。
李青蓮不由得高看李楚歌一眼,輕笑道:“怎麽,知道人家的身份之後覺得生疏了?怕人家看不上你?”
李楚歌苦笑,有些靦腆,“倒也不是,只是覺得現在劍還沒練好,哪有時間去想這些東西。”
李青蓮只是笑笑不說話,李楚歌卻是更尷尬了。
李青蓮也不在逗他,很正式的說道:“其實她和你之間還有著一件事,準確來說,不是和她,是和她謝家。”
“你都已經這個年紀了,再不讓你知道終究不太好,雖然我挺希望你能什麽都不知道,安安心心的學著劍,做一個遊俠也挺好。”
李楚歌側目,一般李青蓮很認真的和他說這話,不言苟笑的時候,說出來的事兒都很重要。
而這段話和之前在桃花觀裡,李青蓮和太微真人說過一段類似的,只是後來兩人都沒有和李楚歌說。
李楚歌當時雖然疑惑但也沒有問,想著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看來就是今天。
李青蓮指著謝傾城的背影,說道:“她是謝安石的侄女你已經猜出來了,她的父親,是謝烏衣,也就是當世四大劍仙之一的無意劍仙。”
“當年天寧攻打西楚,謝安石攜帶著滅掉北燕的士氣席卷而來,那個聲勢,煞氣衝天如同惶惶天威。我就是和他在宓水對擂的,好在西楚當時國力還算鼎盛不懼他的兵威。就這樣,我們兩人以宓水為界,他無法西進,我也不能東出。”
光是聽,李楚歌就已經感受到了那種浩大的聲勢,狹一國破滅的兵鋒士氣,大有大手一揮,阻擋者皆死盡的氣勢。數十萬精通戰陣的兵士,就算是數十位一品宗師都要暫避鋒芒,可想而知與其對陣是有多大的壓力。
而當年的李青蓮也不過是個不到三十的青年書生,卻也敢於統領一軍令其止步不前,那句“西楚最得意”也名不虛傳。 雖然最終的結果史書已經蓋棺定論了,西楚大敗,天寧一統中原鼎定天下。只是這其中的過程並沒有詳細多說,所以李楚歌也不是很清楚。
李青蓮目光仿佛穿過了時光的長河,落在了十數年前的宓水江畔,落在了兩軍對壘的陣前,落在了那個一身白衣指點江山的年輕人身上。
“我們兩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也沒能找到對方的破綻,最後只能雙方休戰,全天戒備以防敵襲,兵者,詭道也。誰都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出奇招。”
……
金陵。
烏衣巷。
一身便服的老者端坐在書房主位上,輕撫著胡須,下首則是一位錦袍少年,手捧著一卷竹簡,正讀得津津有味。
遇到有不知道的問題才抬頭問著上方的老者,老者一一笑答,還指出不少少年的問題,少年讀完之後拱手作揖,站在一旁等候老者說話。
老者輕聲道:“你是不是在疑惑我當年為何要用反間計來離間楚末帝和李青蓮?”
錦袍少年點頭,昂首挺胸,開口說道:“是,叔父說我們謝家子弟要行得端坐得正,不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不過意思也很明顯了。
老者微微搖頭,對著這個家族最看重的男丁,輕聲說道:“朗兒,你能想到這裡叔父很欣慰,因為你能夠記住咱們謝家的家訓,但是這件事我不能不這樣做。”
“為什麽?”
“因為那是戰爭,是兩軍對壘,多對一日就會多出很多變故,每次都能多死上一些人,只有速戰速決早日一統,才能少死一些人。”
“你仔細想想,以李青蓮的才情,能守住西楚四五年不在話下,但是天寧一統已經是大勢所趨了,這四五年裡會多死多少人?真要打到西楚家家戶戶皆縞素嗎?”
“那我為何不能讓戰爭提前結束少死數十萬人,李青蓮被迫退回後方,西楚前線大敗,楚末帝出城投降,免除了多少無辜的性命?這些你想過嗎?”
錦袍少年謝朗恍惚出神,隨後深呼一口氣,將那本書放回案桌,對著老者拱手。
老者微微一笑,擺手讓謝朗退下換另一個人來。
少年謝朗拱手出門,欲到門口之時,回頭對著自家叔父, 問道:“叔父,如果不是處於戰場,您會堂堂正正的擊敗李青蓮麽?”
太傅謝安石輕撫胡須的手一頓,想起了那段數人同行的時光,還是少年的幾人一路遊歷,走遍中原六國,歡喜時放聲高歌,失落時解酒痛飲,以天為被以地為床。那些人中,有酒不離手的杜伉,有負琴遠行的嵇康,有落筆傳神的王東床,還有繪畫栩栩如生的吳玄,有善於雄辯的謝安石,還有那個白衣勝雪的李青蓮。
曾經是多麽美好的時代,多麽的令人懷念啊。
只可惜一去不複返了。
被他親手摧毀的。
那些人中,現在還有多少人留存下來呢。
謝朗看出自家叔父有些失落,知道自己問得不對,沒有繼續等待回答,就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謝安石拿起筆,在面前的紙上寫下了一個字,當做是回答謝朗的問題。
會。
謝朗出門後對另外一位少年招手,示意到他進去了。被叫到的少年一臉忐忑,在謝朗耳畔低語,得不到明確答案之後,面如死灰,還是咬牙走了進去。
跨入門檻立馬恢復成笑意濃濃的樣子。
謝朗望著進去的背影,心裡說著自求多福吧,自家這個叔父雖說很和藹,但是多年身居高位形成的那種氣勢看得他們這些先輩都心驚肉跳,只有妹妹才能在叔父面前言笑晏晏,尤其是剛才已經還把叔父給問失落了,多少有點對不起剛進去的三弟。
想起自家妹妹,錦袍少年眼神暗淡,面有憂色,握緊了手中的拳頭,卻又深感自己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