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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者,必留痕》第2章 縫在足球裡的屍塊
  初上的陽光很快變得毒辣,絲毫不給人過渡的時間,不到9點,高懸的日頭已經開始肆無忌憚地炙烤一切。

  在距離足球場528米處的草叢中,一枚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金芸將戒指拾起,戒指上清晰可見少量的血跡,戒身刻有字母“D&Z”。“這看起來是情侶對戒的其中一枚,牌子是卡地亞,不便宜,兩枚至少兩萬塊,店鋪提供免費的刻字服務,這種戒指大多是成對出售的。發現戒指的地方草叢茂盛,如果不是因為這戒指上的閃亮鑽石,恐怕我們也不能這麽快就找到它。”金芸說道。並通過手機查到了戒指的上市時間:2018年5月20日。

  金準:“物證的出現提示有人在我們到達中心現場之前來過這裡,並停留過較長的一段時間,發現這枚情侶戒指後摘下,沒有帶走,而是拋棄,案件有情殺的可能性。”

  金芸:“戒指上的血跡十之八九是被害人留下的,這枚戒指既然被戴過,應該能夠提取到DNA,如果DNA與被害人的比對不一致,那這起案子就有意思了。”

  法醫譚健從警戒帶外走進來,從勘查箱裡取出一條3米*5米的勘查專用塑料布,平整抻開,將這五個足球標記好序號後,沿著縫在球上的線剪開,縫在足球裡的屍塊很快出現在眾人眼簾。

  1號足球:內有一隻被切下的左手掌。無名指處戴過戒指的痕跡隱約可見。

  2號足球:內有一隻被切下的右手掌和8小塊被鋸斷的人體骨骼。骨骼層面的淺層肌肉被烹煮過,已經明顯變色。

  3號足球:內有被切下的男性生殖器官和6小塊人體骨骼。

  4號足球:內有12小塊人體骨骼。

  5號足球:內有一顆被斬下的頭顱。切割面較為平整,面部被強酸嚴重腐蝕,已經無法辨認其容貌。在頭顱的底部放有一把3.1厘米*1.5厘米的桃木劍,正面刻有“一劍避千邪”五個字。

  金芸從高明的手裡接過比例尺,對重要物證進行了痕跡固定,多角度拍攝了現場圖後,將這5個足球和桃木劍分別放入幾隻物證提取袋中,並標記好收集物證的時間、地點、事由、提取的數量、方法、物證的提取人等必須填寫的信息。填好《現場勘查記錄》後,技術人員的現場勘查工作基本結束。

  手掌、生殖器官、骨骼和頭顱雖然出現在同一地點,卻不意味著這些屍塊屬於同一名被害人,需要經過後續的DNA比對才能做出最終的判定。

  屍塊曝露於空氣中後,濃烈的血腥氣在空氣中久不消散,仿佛一隻隻鬼手般肆意抓撓著在場人的每一根神經,縱然被口罩包裹著鼻腔,也敵不過風去之後存在周身的這一陣接著一陣的厚重氣味。

  偵查員李曉凡在今年的七月初才從市警察學院畢業,在重案一組工作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詢問調查工作結束後,她以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進入現場,腥臭味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猝不及防地鑽進了她的鼻腔。嘔吐是生理反應,全然不受大腦的控制,在幻燈片裡看到的現場照片是平面的,而現場則是立體的,這過於真實的血腥場景迅速烙在李曉凡的腦海中,並在短時間內反覆重現,她從錢錫佳的手裡接過塑料袋,飛奔到警戒帶外,幾乎要將膽汁吐出來。

  金芸正準備離開時,剛好遇見了站在不遠處手扶著大樹嘔吐的李曉凡,於是停下腳步,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

遞給她,“凡事都有第一次,慢慢來。下次如果還是很難受的話,就用拇指按壓位於食指指甲邊緣處的商陽穴,左、右各按一分鍾,會有緩解。”  李曉凡吐過後才覺得舒服了一點,“金姐,我真佩服你,聽說你第一次進現場時就特別鎮定。那是一起搶劫殺人案,被害人被凶手丟進了湖裡,打撈上來時屍體已呈腐敗巨人觀了,好幾名偵查員都吐了,你依然面不改色地勘查現場。”

  金芸淡淡一笑,“這可能和小時候與金隊長一起看推理小說有關,那些血腥場景從小就在我的腦海裡出現過,即使後來親眼見到了,也不容易被大片的血紅色和腐敗的氣味刺激到。”

  李曉凡在警校時就聽說了金準和金芸的很多故事,這對兄妹在前輩和後輩的眼中是神一般的存在,二人不僅顏值高,在各自的領域中也是絕對的佼佼者。金芸天資聰穎,接連跳級,16歲時參加高考,並順利被人民公安大學錄取,在校期間成績斐然,畢業後直接被市局技術大隊錄用,一騎絕塵,讓人望塵莫及。

  我們羨慕著別人的同時,也在被別人羨慕著。李曉凡羨慕金芸的聰慧灑脫,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像她那樣獨當一面,乘風破浪。而金芸,多想像二字出頭時那樣無所顧忌的生活,不必面對現實的問題。人經歷的種種挫折和不愉快,其實都是短板的體現,正視不足,努力改之,這條建議聽起來很容易做到,個中滋味有多苦澀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

  譚健在屍塊旁蹲下,翻看著這些人體骨骼,“有價值的線索被毀掉了多數。”

  金準:“至少死亡方式確定了,中心現場只要出現了屍塊基本就可以斷定是他殺了。”

  譚健晃晃指頭,“凡事無絕對,屍塊不是判斷自殺還是他殺的有力證據。一名抑鬱症患者從30樓縱身一躍,屍體被摔得像破碎的西瓜,你認為死亡方式是他殺嗎?”

  金準點頭,“在理,在理。”

  譚健用了比較長的時間將這些被鋸斷的骨骼拚湊完畢,分開擺放。

  “我左手邊的這堆骨頭是恥骨,男人和女人的恥骨角形狀不同,這塊恥骨角呈‘V’形,角度約為70度,右側緣支角的角度為145.1度,左側緣支角的角度為147.2度,初步判定是屬於男性的恥骨。右手邊的那一堆是盆骨。恥骨和盆骨是人體中最堅硬的兩處骨骼,既然能被鋸斷,說明已經至少在高壓鍋裡烹煮過2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只靠這些屍塊一時半會還很難推斷大概的死亡時間,死亡原因和致傷工具目前也無法確定,現階段只能判定死亡方式為他殺。”

  金準:“碎屍,常見於熟人作案,凶手可能是想掩蓋住最關鍵的物證,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發泄不滿和憤怒,還有可能是為了滿足內心的變態需求。案子一發,咱今晚鐵定又要加班,碎屍案不同於其他的刑案,社會影響極其惡劣,老江這回一定又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按照局裡的規矩晚上會有案情分析會,你也參加,把屍體的詳細情況和大家說一說。”

  隨後,法醫助手將屍塊運進法醫勘查車。

  案發後的72小時是偵破案件的黃金期,如果在這72個小時之內沒有取得突破性進展,偵破案件的難度將呈幾何倍數增加,大概率會成為積案,導致凶手逍遙法外。

  碎屍案的發生打破了洋北市的平靜祥和,也意味著重案一組的全體成員在接下來的幾天,甚至十幾天、幾十天的時間裡將很難有足夠的休息時間。隊長金準和組長錢錫佳都是第一次遇上這般惡劣的刑事案件,恨不能將一天掰成兩天用,壓力非常大,只能將壓力化為動力,迎難而上。

  金準給顏妍打了電話,告訴她今晚不回家吃飯了。

  嘈雜聲通過聽筒傳進了顏妍的耳朵,她知道金準那邊現在很忙,所以便沒有在電話裡說太多,隻叮囑他注意身體,盡量按時吃飯,她和孩子會在家裡等他回來。

  金然午睡剛起,正在玩毛絨小熊,聽到爸爸的聲音後很開心地跑到電話旁邊,結果還沒來得及喚一聲“爸爸”,電話就被金準急匆匆的掛斷了。

  金然有些失望,望著顏妍手機屏幕裡的金準的照片發呆,“媽媽,爸爸為什麽不能每天都待在家裡陪我玩啊?他不愛我們了嗎?”

  顏妍將孩子抱起來,“然然,爸爸正在抓壞蛋,每抓到一個壞蛋,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就多了一份安寧,然然到時也可以在陽光下快樂奔跑,爸爸是英雄,是超人,他很愛我們。”

  金然還不到三歲,不知道“安寧”這一詞是何意,但知道壞蛋不是乖孩子,所以他對爸爸的這份工作理解為:一個抓壞孩子的超人。他釋懷地笑了,“爸爸是超人,超棒的。”

  顏妍曾經是一名很優秀的話劇演員,氣質身材俱佳,一直都是劇團的台柱子。金然出生後,她為了多些時間陪伴孩子,毅然決然的從劇團離開了,這些年心甘情願的為這個家付出。顏妍當時沒有想太多,隻覺得家裡始終要有一個人陪著孩子慢慢長大,見證他的每一次成長,每當孩子遇上挫折的時候首先想到的是爸爸媽媽,而不是其他人。

  顏妍嫁給金準時,金準還是重案一組的組長、也就是錢錫佳現在的職位,很忙,卻遠沒有現在這樣忙,每天能回家吃上一頓熱乎乎的飯菜,過年也能好好陪孩子玩兩、三天。升職後,重案大隊的三個小組都歸金準負責,所有命案都要經他的手偵辦,經常是這組剛剛偵破了案子,那邊新案又發,他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往中心現場,身心俱疲,想多陪伴太太和孩子,卻無暇分身,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只能犧牲家庭。

  重案大隊的人常說顏妍偉大,為了愛情和家庭做出這樣多的犧牲。顏妍多數時候隻以笑容為回應,笑容很溫婉,和她的性子一樣不爭不妒不羨慕,從與金準訂婚的那天起到現在,她從來都不想要天上的星星,只要當下的小確幸,所以她對“偉大”這個詞不是很喜歡。

  縱然不喜歡,可又能如何呢……

  後續的外圍走訪工作量大且複雜,金準將調查范圍劃分完畢後,和偵查員逐步、逐點的開始了詢問工作,炎炎烈日下,調查工作全憑兩條腿和一張嘴推進,才進行了一半就已經口乾舌燥。詢問對象的回答大多是“不知道”、“不清楚”、“不確定”,偵查員只能竭盡全力的將他們的思緒朝案子上引,試圖得到一點可用的線索,路漫漫其修遠兮。李曉凡有些中暑,在樹蔭下歇息了十幾分鍾後又歸隊,金準讓她去車裡等著大家,她堅決不肯,總是不想拖大家的後腿,集體觀念非常強。

  詢問調查工作進行到中午12點才結束。

  錢錫佳、袁萊、李在明下了警車就直奔食堂,三個大肉包子下肚才勉強緩過來,一盤蒜薹炒肉、一盆牛骨湯,狼吞虎咽地吃下,饑餓盡掃。李曉凡才剛近距離接觸過被肢解的屍塊,血腥場景依然在腦海中反覆出現,此時完全沒有食欲,隻待在辦案區啃麵包。

  金芸從技術室走出,碰巧遇到剛回來的金準,“哥,吃飯了嗎?沒吃的話請我吃雜糧煎餅吧,再加一根烤到裂開的小香腸。”

  金準對她寵溺笑著,“從小到大你都喜歡吃路邊攤,小時候爸媽不讓你吃,長大後你隔三差五的吃,好像要把之前那些年沒有嘗過的美味全都補回來似的,走吧,哥買單。”

  兄妹二人一道朝外走。金芸還是習慣性的將手提包丟給哥哥。

  距離市局300多米的位置有個露天市場,幾十個攤位,吃的用的玩的應有盡有,不少人拉著購物車在攤位前走過,貨比三家,砍價挑選,熱熱鬧鬧。鯽魚在水中翻騰著,生蠔和小鮑魚也是最新鮮的,牛肉濕潤有光澤,旁邊是捶打好的牛肉丸,用熬好的骨湯煮食,再配上幾根剛摘下的上海青,滴上一滴香油,味道最是鮮美。剛炸好的油條放在不鏽鋼烤盤裡,焦黃酥脆,油星在油條上“劈啪”蹦跳了幾下,熱油滴在烤盤裡,一抹金黃讓人食欲大增,街邊的那些不起眼的路邊攤總能做出美味,平平淡淡的一餐卻最能讓心靈歸於安和。

  金家經營房地產生意多年,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其實在30年前,金家的條件還不像現在這樣好,全家人那時在北方生活,冬天要買煤燒炕,夏天要留意著屋頂有沒有漏水,引風機有時候會堵住,金準和大哥金琨會順著梯子爬上去通開,再坐在房頂上看那滿天星辰。手邊就是櫻桃樹,很高,長在最上面的果實最紅最甜,被太陽曬得還有些溫熱,摘一顆填進口中,濃鬱的汁水漫在唇齒間,那是兩個少年記憶中關於夏天的最美味道。

  如今房子變大了,引風機換成了油煙機,不用去擔心它被堵住,而兄弟二人也再沒機會坐在屋頂上看那璀璨夜空了。

  金琨今年40歲,金準也37歲了,少年成長為中年,也各自組建了家庭, 提起兒時舊事時還是會講著講著就笑了。小妹金芸在家境好轉以後才出生,沒有去過北方,也沒有接觸過引風機和火炕,從她有記憶的那天起,金家就已經是眾人口中的“富裕家庭”了,而她這個白富美卻偏偏從小就愛吃路邊攤。

  金芸:“哥,待會兒抽時間回趟家吧,一年365天你有一半的時間不回家,嫂子雖然嘴上什麽都不說,但不代表她心裡不介意,她很堅強,可也是個女人,女人是需要陪伴的。”

  金準:“我也羨慕‘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啊。你是知道我平時有多忙的,三組的滅門案才有了點頭緒,二組的蓄意縱火案才剛接手,一組這回又來個碎屍案,哪邊都離不開。顏妍能理解我,這些年來他始終都很支持我的工作。”

  金芸:“嫂子算是我遇見的人裡最賢惠的了,你得對她好點,從然然出生到現在,她沒少為我們金家付出,說句心裡話,她為金家做的這些事情連我都做不到。媽媽的眼光毒辣,也是個挺挑剔的人,但是這些年來她真的把嫂子當成了親閨女,可見嫂子有多好。哥,你別嫌我囉嗦,老錢說得挺對的,能包容你隔三差五不著家的人只有嫂子了。”

  金準的笑容裡有得意,“顏妍很好,我的眼光也不賴。上午我已經和顏妍說後天晚上回家了,放心吧,你哥不是一個為了破案不管不顧的人,老婆孩子永遠排在第一位,時間是擠出來的,只要能擠出來一點,我就能回家陪老婆孩子待一會。”

  飽餐一頓,金準和金芸歸隊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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