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緩解一下臉上的窘態,當看到只有許叔叔一人時,張沁意隨口一問:“陳阿姨呢?”
“哦,你說她啊,出去了,熟人的小孩要結婚,要買些糖果餅,她到店裡忙去了。”張沁意聯系過陳阿姨五六次,知道她在鎮上舊橋頭那條街上開了家糖餅商行,做熟客生意的居多,所以隻招了一個看店的員工,除非有熟人親自打電話聯系,她才會去店裡幫忙看頭看尾。
他和陳阿姨聊得還算熟,而對面的許叔叔,雖然算是父親的老朋友,來家裡拜訪的時候,自己最多也只是打聲招呼就走開了。而現在要對他聊現貨黃金投資?張沁意都想打退堂鼓了。
“愣著幹嘛?坐啊,喝茶。”許叔叔看到張沁意僵直地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樣子,趕緊把已經燒好的水倒進茶壺裡,並泡了一杯茶,拿到茶桌的一邊,然後坐在泡茶位置,笑著對他說道。
“嗯,本來約好和陳阿姨講講這個現貨黃金的,現在她沒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呢?”張沁意想,反正來都來了,就試一下吧,說不定還能給說服,成單了呢。滿臉期待的神情中卻又露出一絲害怕被拒絕的憂愁。
許叔叔爽朗的笑了幾聲,鼓勵道:“可以啊,只要你能說得動我,我一定會去開個帳戶!”
真是乾脆,事出反常必有妖,一開始張沁意倒沒想太多。他以為是自己的超強說服能力的發揮作用了,根本沒想到這個許叔叔初中還沒畢業就開始幫忙賺錢,這二十幾年來走南闖北,閱人無數,哪會被他這種蹩腳的說辭所打動。去他家搞推銷做業務的,如果是其他陌生人早就拒之門外了,不是看在張沁意父親的面子上,怎麽能又是客氣的請他進門,又泡著上好的茶葉請他喝,顯得耐心十足呢?
費盡一番口舌之後,看到許叔叔微笑著頻頻點頭但不說話的樣子,張沁意在心裡狠狠地罵了一句:“真他媽難搞。”他就算再傻,也終於明白,這個許叔叔逗他玩呢。但這個流程還是要走完的,並不是因為敬業,而是他做一件事情總是想有頭有尾,不想半途而廢,說到底,就是有點死腦筋、強迫症。
心情不爽歸不爽,張沁意還是掛著擠出來的笑說:“許叔叔,相信阿姨應該也跟你聊過這個現貨黃金交易了,它......”還沒等他繼續說下去,許叔叔馬上直接打斷了他:“這些都不用跟我講,理財產品方面的我也懂一些。我炒股有十幾年了,雖然沒炒過期貨,但多少也了解一些,現貨黃金交易這種理財產品應該和期貨差不多。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這個理財產品有什麽真正值得我投資的地方?”
“這個......嗯”,張沁意其實已經焦躁不安,恨不得馬上逃離這個讓他坐立不安的鬼地方了。但出於禮貌,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前面該說的我已經說了,風險大,收益也大,你看著辦吧。”的確,他是很想賺這個提成,但要把這個現貨黃金吹得天花亂墜那可是萬萬做不到的。
許叔叔終於難得放松神情,再也不是那種假客套了,真誠地說:“你做人也太實在了,這樣想要成單不容易,不浪費你的時間了。當然,就算你說得多麽好聽,我都不會去開戶的。”
好吧,反正也不是頭一次被耍,像這樣的拒絕已經見怪不怪。張沁意馬上站起來,準備向許叔叔告辭,然後回公司好好填寫他的每日工作匯報表。
沒想到許叔叔也跟著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笑著再次說道:“再坐一會兒,
反正你們下班的時候還沒到。要不要聽我也說幾句?你就當作是我對你的看法或者建議什麽的。” 作為晚輩,還能怎麽辦,洗耳恭聽吧。他認命似地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再次坐了下來,靜靜地等許叔叔開口。
許叔叔也跟著坐了下來,很不客氣地問:“你認為你哥哥強還是你強?”
張沁意激動了起來,一直以來,他都認為爸爸比較疼哥哥,什麽事情都是優先考慮到哥哥。而作為弟弟的他從小到大都基本上是撿剩下的,衣服、飲食、學習等各方面的開銷都是能省則省。這讓他每和父親吵架的時候都會忍不住說一下。
但說到能力,他承認自己不如哥哥。畢竟哥哥沒考上大學之後,也算是到處闖蕩,又很會說話,雖然花了家裡不少錢,但也累積了豐富的專業餅乾製作生產技術——包括餅乾生產機器的調試,原料的配比,生產規劃安排等都十分的遊刃有余。聽媽媽說在結婚之後的這幾年,哥哥已經小有發展了。
“差太多,我遠遠不如哥哥。”張沁意如實道。
“嗯,那你應該也清楚為什麽會這樣子,你從小到大你都沒經歷過什麽挑戰和挫折,當然你也害怕各種挑戰,不敢去嘗試,造成你做事的性格太弱。當然,這幾年,我也從你爸那聽說過你在努力去改變這種現狀。”
“真像是算命先生,說話一套一套的。”盡管事實上許叔叔的分析很符合實際情況,但張沁意並不認同許叔叔的說法,這是他心裡的“自尊”和“驕傲”。
許叔叔沒理會張沁意微妙的不舒服的表情,繼續他的“演講”:“我也聽說了,你老是和你爸爭吵, 老是各種不服,各種不理解。但你有沒有真正想過把這些所謂的不服和不理解當成你奮起直追的動力?這幾年過去了,在我看來你其實並沒有改變多少。空有改變的勇氣和決心,卻沒有腳踏實地去做,有用嗎?有想法是好,但只有堅持到底地去做,才能真正地改變。你明白嗎?”
這些話倒是觸動了他的內心,他甚至感覺現在的他比幾年前教書的日子過得更落魄。每次拜年都會有些人有意無意的問他後悔不後悔從學校出來,都讓他非常的難堪。
“你爸爸和我聊的最多的其實是你,因為你太不像話了”,許叔叔很不客氣的指出他的現實,“本來你這個年齡基本上是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的,但你看看你,越來越糟,這樣下去可不行。”
張沁意都快哭出來了,他本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聽出許叔叔一番毫不留情的批判之後,慚愧的低下了頭。
許叔叔一看,趕緊打住繼續說下去的念頭,等著他的回應。
張沁意強忍淚水,聲音發顫地說:“許叔叔,謝謝你,我會努力的。快下班了,我得走了,你忙吧,有空來家裡坐坐。”
“希望下次再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煥然一新了,加油!”許叔叔說了句鼓勵的話,就送他出門了。
真沒想到初中文憑的許叔叔這麽能說會道,張沁意一想到剛才差點被他說得快哭鼻子就覺得不好意思。但也算不白來,至少對自己的定位更清晰了。以後的路還長,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的心情很快就好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沒心沒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