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張帆行槳,劈波斬浪,十幾日便回到了小島。島上的營地仍在,不過營地內留下了不少新鮮糞便,看來是有野獸出沒過。
徐福從水手之中選出來十幾個水性極佳的好手,派出十幾條小船,從海島四周潛入水中,探查水下的情形。
這十幾個人大多原本以采珠為業,踏浪浮海,閉氣潛深,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不過采珠是一件風險極高的事,當時的采珠人一無防護措施二無換氣裝備,全靠憋在肉肺之中的一口氣潛入海底翻石摸沙采取珠蚌。只要水下的情形稍有異常,便會給采珠人帶來極大的危險。
海底情形複雜,清濁難測,一個不小心便會被海草纏住或者卡在石縫之中,令人無法及時上浮。有些海域更有鯊魚出沒,若是在水下被這種凶猛的動物攻擊,采珠人毫無自保之法,只能任其撕咬,聽天由命。然而更多采珠人則是死在自己的貪心上,比如氣息漸緊之時本應該馬上浮上去換氣,偏偏看不見不遠處又有一枚大蚌,於是轉身遊過去拾取,結果上浮途中氣息便難以為繼,輕者傷肺咳血,重者溺水立斃。
有人說是因為珍珠價值昂貴才使得采珠人如此以性命相搏,為財喪命都是咎由自取,這話不對。當時各國官府皆不許珍珠私下流通,更嚴禁任何人私自下海采珠,一經發現,便是殺頭的重罪。這些人乃是被官府指定的珠戶,所采到的珍珠,上船之時盡數都要交納給官府之人,下船之時更要經過嚴格的搜身,而所得到的不過是些區區僅供果腹的報酬。若是沒有及時完成官府所吩咐的任務,當眾鞭笞責罰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而敢有違令不下海者,立時便給殺了。珠戶們苦不堪言,人人敢怒不敢言,卻又無處可避。所以當時徐福在海邊招募水手時,采珠人紛紛響應。畢竟此次出海奉有秦王詔令,是為秦王辦差,地方官府也無法阻攔。而除此之外,采珠人幾乎別無他法可以安全的逃過珠戶之役。
每條小船上都有一根長長的繩子,一頭墜上石頭,沉入水中,一頭綁在船上,由一名水手在船上持握。水下之人若是遇到緊急情況,急拉繩索,上面的水手感覺到之後便迅速將繩子拉起。
下水的水手不時重新出海透氣,然後又一個猛子扎了下去,如此往返多次,小船也逐漸向著遠離海岸的方向移動,近處的海底已經被探查過了。
大約幾個時辰之後,海風漸強,波濤變得洶湧,為了防止出現意外,徐福命人敲響銅鑼,將小船招了回來。返回的水手們稟報說水下確實有峰巒地貌,綿延不絕,似乎頗為廣大,這個說法印證了扶蘇的推測,徐福也是心情大好,吩咐搬出幾桶酒獎給出海的眾人,讓他們今日喝個痛快,待明日正午時分再做探查。
第二日正午,天公眷顧,大海上風平浪靜,天空中烈日高懸,照在身上十分和暖,是個十分適合下水的天氣。小船離岸邊又比前一日遠了一些,水手們昨日喝足睡飽,今日勁頭十足。不倒一個時辰,其中一條小船上便響起了哨音,看來已有所發現。
大船迅速的靠了過去,剛剛下水的水手已爬上了上來,正渾身濕淋淋的站在甲板上向徐福等人稟報水下的發現。
一道石門。
當時水手已潛至水下約三四百尺左右的深度,隱約見到下方百尺左右像是一道石門,石門的左右分別各蹲著一隻像是石獸般的事務。根據小船的位置來看,那道石門距離岸邊約有一裡。
徐福將全部小船上的水手都召集過來,
輪番下去查看,確實是有一道石門。但是此門距離海面實在有些距離,水性最好的那個水手距離石門也還有一段距離。 如此折騰半日,天色又暗了下來。徐福料定人力實在難以企及,當即召回眾人,分下酒食犒賞。
如何才能抵達石門,眾人議論紛紛。
有人說可以用野獸的氣管,用熱銅燙化肉皮使之粘接在一起,輕便柔軟,能隨人進退,但也隨即有人反駁說且不論能否在島上打到這麽多獵物,單就這粘連之法聽起來就極不可靠,需知牛羊的氣管長不過數尺,若要連成數百尺的長度,怕不是要幾百個氣管,並且只要有一處破裂,水下之人便有沒頂之災。
有人說可以用野豬的尿囊,此物可以存儲空氣,等到水下氣息將盡之時,可以用此物續氣。有人反對說氣囊之法雖說確有許多人用過,但是氣囊浮力極大,單是攜帶一個便會極大減緩下潛的速度,兩下相抵,也無法爭取太多的時間。並且在水下以氣囊換氣,其實難度頗高,一個不甚,囊中的氣息便會傾瀉而出。
有人說可以用竹子,中間貫通,便可做成可以通氣的管子,將多根竹竿連在一起,用新鮮帶血獸皮緊緊捆扎連接,便可連成數百尺。盡管這小島上並未發現竹林,但船上倒是備有許多竹竿,可以用來一試。有人反對說船上的竹竿都是預備來進行修理船隻的備用物件,過於粗大沉重,不見得能夠在水下使用。
一時間眾說紛紜,誰也說服不了誰。接下來幾日,眾人輪番試驗各種方案,氣管連接法一開始就被摒棄了,此法所需的野獸數量太多,即便實驗成功,這座島上也找不到如此之多的野獸能供應如此多的氣管之類。
竹竿之法倒確實可行,新鮮宰殺的野豬皮,趁熱血還未乾之時層層包裹在兩根竹竿的連接處,然後用獸筋道道縛緊,再用微火將獸皮烘乾,果然頗為防水,浸在海水中幾個時辰都不見漏水。眾人在竹竿相連處再加以長竹片和木片加固,防止海浪衝擊導致連接處破損。再在竹竿的最末端套上野豬的尿囊,尿囊另一端開一個小口,中間放一根小竹管,將尿囊緊緊纏在竹管上綁緊,這便是水下的呼吸口。潛水之時,只需要用大拇指摁住管口,水便不得進入,吸氣之時只需要將移開拇指咬住管口即可。不過這操作也頗為麻煩,動作稍有不協調,海水便會倒灌進入竹筒。加上竹竿加長加固之後頗為沉重,需要船上的人協助才能操作,而水上之人和水下之人又無法通傳消息,進退之間難免不能協調,此法最終也被棄用。
最終眾人想到了一個法子,還是用野豬的尿囊充氣作為氣囊,但是氣囊無需水手自己攜帶,而是砍伐海島上的樹木製作細木杆,將氣囊口以用活扣扎緊系在木杆上,然後將木杆插入水中,將氣囊提前送至水下。待水下之人需要續氣之時,取下氣囊拉開活結便能呼吸。
海島上的野豬們遭了秧,一時間幾乎被屠戮殆盡。隨後便是晾曬尿囊,製作氣囊,砍伐樹木,製作長杆。為了安全起見,長杆按照不同的長度分別做了許多根,並標記刻度,這樣潛水者在不同的深度需要氣囊時,均可伸手獲取。最長的木杆估計超過了八百余尺,肯定是超過了那道石門在水下的位置。
等到一切準備完畢,兩個多月已經過去了。
這一日,天氣甚佳,諸事齊備,數十條小船已經排好位置,幫著氣囊的木杆也已經探入水中。眾水手中水性最好的那個,名叫王大六,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見他浮在水中,手扶著船舷。船上一人拎出一個用繩子綁好的石塊,那人提著繩子將石塊沉入水中,王大六握住繩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點頭,示意對方放開繩子。只見海面上水花一閃,那石塊帶著王大六向著海中急潛而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船上一個扶著木杆的人舉起一面小旗,示意王大六已經取走了木杆上的氣囊。他們之前約定,王大六取走氣囊時,輕輕拽幾下木杆,這樣上面拿著木杆的人便能知曉。若是在水下遇到緊急情況, 便急拽木杆,上面就會將木杆迅速提起。
三面小旗逐漸舉起,氣囊所在的位置也越來越深。到目前為止,最深那個氣囊大約在六百尺左右。
徐福等人也在近處的一艘小船上,扶蘇盯著海面,從未覺得一呼一吸之間的時間如此漫長。徐福則面向另一側海面,閉目養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每有旗子舉起,南山圖便會扭頭跟徐福低語幾句。
六百尺左右的氣囊又取走了一個。
接著,取走了第三個。
又過了片刻,一個五百尺的氣囊被取下,這意味這他開始上浮。就在呼吸之間,只見海面浪花跳動,王大六浮出水面。最近的小船急忙將一根長杆伸過去,將王大六拉上船來。王大六甫一上船,其余人便連忙將他用獸皮層層裹住,並灌了他好幾口準備好的熱酒。
王大六稍緩了一口氣,便匯報起水下的情形。
水下那道石門,十分巨大,約有三人來高,門口有道石階從更深處蜿蜒而上。石門左右有兩隻石獸,是王大六從未見過的造型,並不認識是什麽的雕像。石門十分沉重,王大六曾伸手推了推,並無反應。
王大六說石門上刻了幾個符號,自己不知道畫的是什麽,但是已經將形狀記下來了。王大六說著,便以手蘸著酒水,在船板上畫出了四個彎彎扭扭的圖案來。
扶蘇隻覺得這圖案似乎跟之前徐福拿給自己看的羊皮上的文字極為相似,但是自己認不出寫的是什麽。
徐福看了一眼,說道:“這是契文,寫的是‘氣運輪轉’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