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

　　特蕾莎喃喃自語，她想伸出手觸碰眼前溫柔的卡爾森神父，手臂卻異常沉重。她抬起疲憊的眼皮子，從夢中醒來。她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望向窗外。

　　距離突發的狼人事件已經過去三天了，教會高層表示“將徹查此事，被牽涉的任何潛在罪犯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罰”，特意派出了幾十名騎士到處巡邏。

　　這些天來，特蕾莎沒有流過一滴眼淚，連卡爾森死去的時候，她也只是好像看著一個無關的人逝去而已。這讓她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在乎過?

　　特蕾莎看了看衣櫃，從中挑出白色的連衣裙——那天唱詩班穿的也是這件衣服。她麻木地咀嚼桌上啃了一半地麵包，然後喝水，如同死物。

　　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特蕾莎拿起鏡子，端詳了一會，她的面容由於斷斷續續的作息導致已經變得有些憔悴了。她原本計劃著開一家麵包店，在這座小城裡做些烘培的活兒，但是現在她的想法完全混亂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特蕾莎走到街上，神情依舊恍惚。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鐵匠鋪的門口。

　　威廉正在打鐵，不經意抬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地喊道:“特蕾莎！”

　　特蕾莎後知後覺地轉頭，眼裡依舊迷茫:“我在……威廉?”

　　威廉放下了手中的活，低頭不語。他可以花上一整天打出優秀的鐵器，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在短時間內，讓一顆受傷的心恢復。

　　特蕾莎也低下了頭，右鞋鞋尖在原地打轉。

　　半晌，他緩緩開口。

　　“關於卡爾森的事，我很抱歉。”

　　“嗯……沒關系。”特蕾莎點點頭，重新邁開毫無生氣的步伐。

　　“等等！”威廉急忙喊住她。

　　該死，快說點什麽。

　　“怎麽了?”

　　威廉的大腦飛速運轉著，硬生生才憋出一句。

　　“特蕾莎，我們去散步吧。”

　　“啊，好。”

　　……

　　城內沒有可以說是“風景”的地方，倘若真想找個好去處，那就是城外的白霧森林。據說白霧偶爾會在樹林中浮起，被白霧擁抱的人，可以得到祝福。

　　距離本城稍近一些的森林地帶，基本上是沒有什麽魔獸的。冒險者和偶爾巡邏的騎士使得這些魔獸本能地排斥了人類的居住地帶，因此它們往往生活在森林深處。

　　清晨的陽光灑在特蕾莎的側臉，威廉瞥去目光後，一時竟忘了收回。像是遮蓋了金色的頭紗，愈發凸顯出她皮膚的白皙，一顆淚痣點綴在眼角，高挺的鼻子使得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多了幾分神秘感，長長的金發被陽光照得格外耀眼。

　　她美的是如此驚心動魄，以至於威廉屏住了呼吸。

　　“其實我不恨你。”特蕾莎率先開口了，她踢開腳下的一塊碎石，“神父他的確做得不對，不應該拿這麽多人的生命去滿足他的欲望。這已經違反了光明書的訓誡。”

　　威廉想要張口，最終還是把話憋了回去。

　　“我以前啊，很醜的。”特蕾莎忽然笑了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那個時候，家裡吃不飽飯。我還有兩個弟弟，明明已經餓成這樣了，卻還要生孩子。大人真是難以理解啊，不過我現在也是大人啦。”

　　威廉自小在王宮中見過不少美麗的女人，她們其中有好戰的北境人，精通繪畫的精靈，甚至還有遙遠沙漠國度的公主。

在舞會上，女人們穿著得體的禮服，和其他賓客談笑風聲，一顰一笑都透露著優雅。但是她們沒有一個人像特蕾莎這樣，能夠讓他覺得閉嘴也是一種享受。也許，她們的美麗都只是流於表面，威廉從未真正地走到她們內心裡去。　　他決定允許自己小小的失態一次。

　　威廉故作不經意地看向特蕾莎，好在後者並沒有與他有所目光接觸，只是自顧自地走著。

　　“我餓的快要死了，那個冬天很冷，街道上有不少孤兒。我們抱成團取暖，給對方鼓勵打氣，一定要活下去。可是日子越來越難熬，我們開始吃一切能吃的東西，可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們也越來越絕望。”她的語氣是如此平淡，仿佛這不過一件再平平無奇不過的往事。

　　“後來是卡爾森神父發現了我們，他說，只要我們加入教會，就有吃的。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煮了一大鍋湯，裡面還放了點肉。說來不過是隨手煮的東西，我們卻喝得很快，一碗接一碗地喝，鍋很快就見底了。好多人喝得肚子都漲了也不滿足，一直咂巴著嘴回味。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湯。”

　　“他私底下對我也很好，他告訴我，祂不因人的美醜而區別對待他們的命運。越是信仰堅定者，靈魂也就越崇高。我是多麽相信他的話啊，所以我日日夜夜地禱告，認真摘抄那些決定我命運的光明書。”

　　特蕾莎眯起眼，伸出手，仿佛要抓住太陽。

　　“你，你沒事吧?”威廉慌亂地問道。

　　特蕾莎流淚了。

　　但是她沒有哭，只是眼眶泛紅，兩道清晰可見的淚痕掛到嘴角。

　　她吸了吸紅紅的鼻子，食指抹去淚花:“沒事。我只是想到一些難過的事情。”

　　她快步走到面前的小溪旁，蹲下身。威廉遲疑了一下，停下了緊跟的腳步。雪仍未化開，白色的雪堆積在層層堆砌的亂石上，野草從縫隙中掙扎著鑽了出來。

　　直覺告訴威廉，他應該原地等待。威廉下意識地扯著自己的衣角，生怕對方會突然崩潰。

　　沒過多久，特蕾莎站起身，朝向威廉，擺出一個笑容:“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哦。”

　　威廉雞啄似的點點頭。

　　再往深處走就很有可能撞見魔獸了，於是他們決定返回城內。特蕾莎說自己之前在教堂的時候就想買很多新的衣服了。 街上燈火通明，醉醺醺的人類和矮人在比賽誰喝的更多，叫罵聲此起彼伏。

　　特蕾莎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評論餐館的麵包質量有多麽糟糕，如果下次威廉能抽出時間，她可以多做幾個麵包給他嘗嘗。威廉雖然沒能聽懂她所說的發酵以及麥子之類的雲雲，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點頭。盡管什麽都不理解，但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陪你說說心裡話不是麽?哪怕是挑戰巨龍的勇者，也渴望得到公主那句你來啦。

　　“你可以，嗯，把蝴蝶放出來嗎?”特蕾莎開口道。

　　“嗯?好。”威廉反應過來她口中的“蝴蝶”是指什麽，低聲念出咒語。

　　他的火紅色蝴蝶再一次飛舞起來，隨著風的氣流，撲棱著翅膀，圍繞在特蕾莎身邊。這次，蝴蝶不再是致命的，被蝴蝶圍繞的少女才是。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要觸碰蝴蝶。威廉心裡一動，操縱細微的魔力，在看不見的地方，這根由魔力組成的絲線牽動了蝴蝶的翅膀，它飛了幾下，最後停留在特蕾莎泛白的指尖上。

　　“好漂亮。”她喃喃自語，水藍色的眼裡是蝴蝶的倒影。

　　“媽媽你快看天上，那是什麽！”

　　“哇……”

　　人群裡發出一陣驚歎聲，威廉和特蕾莎也循著人群的目光看去——

　　一道光芒劃破了漆黑的夜幕，像是絢麗的煙花。無數光電在光芒最強烈的地方發散開來，深紅色的波浪在夜空中遊蕩。

　　威廉沒能注意到，身旁的少女在他仰望夜空時，看了一眼他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