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不悅兩個字完完全全地寫在了那張猙獰的面孔上,卡爾森刻意壓低了聲音。該死的,那團光芒離他越來越遠了!
“把你手上的傷露出來。”威廉抬劍,此時他正如殺入宮殿中央的叛軍頭領,居高臨下地質問落魄的國王。
卡爾森一驚,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口。
“我會的魔法不多,烈焰蝴蝶是我磨礪最久的魔法。”威廉低聲道,“它所造成的燙傷,需要治愈需要一段時間。”
戰鬥的時候,他閉著眼睛也能感受到蝴蝶在攻擊哪些部位,正是他操縱了這些蝴蝶!只有對魔力極其敏感的人才能夠感知每一隻蝴蝶和威廉之間的緊密聯系,在看不見的地方,一根根透明的絲線將二者聯系起來。在這些絲線的背後,是洶湧的魔力輸入。
火紅色的蝴蝶忽然從威廉的背後浮現,圍繞著他翩翩飛舞。他伸出食指,讓蝴蝶停留在上面。事實上,這隻蝴蝶離食指有著細微的距離,是浮空的。
“獻祭需要祭品,而這裡。”威廉環視台下的人群,“正是最適合儀式的地方。”
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獻祭的地方了,足夠多的“羔羊”,甚至有美麗少女吟誦的魔鬼語言。卡爾森無需動手,就能得到他夢寐以求的長生。十幾天前,卡爾森開始著手想辦法讓自己得到長生。根據筆記來看,他殺死了一匹野狼,將它的心臟挖了出來,或許是燉湯,或許是生吃,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卡爾森成功地將自己變成了半人半狼的怪物。但是他發覺,自己的意識和狼的本能在互相鬥爭,連帶那天的燙傷,一同烙印在了他的皮膚上。
卡爾森被這種混沌的意識折磨,於是他開始尋找消滅另外一個意識的方法。正是這次唱詩班吟唱的內容,沒有人會在意她們唱的是什麽,只需要欣賞就行了。為了防止儀式出現意外,卡爾森還點燃了能夠讓人興奮的蠟燭。當所有人都沉迷在虛偽的歡快中時,他便得到了長生。
為了向眾人解釋清楚,威廉從懷中掏出筆記,扔向人群。
一陣陣低沉的驚歎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但是狼人已經死了!”有人高喊道,“那我們之前看到的屍體是什麽?”
特蕾莎難以置信地望著威廉。
“有兩頭狼人。”威廉回應道,“先前特蕾莎小姐就曾和我說過狼人的起源。事實上,無論狼人是由什麽原因造成的,一頭是野生的狼人,另一頭則是這位……卡爾森先生。死去的狼人襲擊商人隊伍的理由也很好解釋,它發現了自己同伴的屍體,於是向人類發起了復仇。”
“天馬行空的故事!我是不是該讚揚你的想象力?但是汙蔑一個教徒的清白是重罪!”
“一個建立在犧牲別人生命上的教徒,還不如被絞死。”威廉幽幽的說道,他的聲音如同君王向螻蟻宣判命運。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完全是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句話。
“如果我所說的真的是汙蔑,那麽就交給教會和城主去調查好了。”
卡爾森大笑起來——調查?沒有人會保下他,這些話只能死在他的口中。教會不會為了一個瘋子而被拉下水的。教會早就知道這些了!連實驗用到的野狼都是教會親自派遣騎士去抓捕的,誰不想要長生?
這些秘密就永遠埋葬起來吧。教會想必也不會太為難他,逃出去以後,頂多換個平民的身份就是了。在離開之前,至少殺死眼前的這個男人。一想到這裡他就咬牙切齒,
明明離光團就差那麽一步! 他沒有再申辯,而是當著眾人的面任由自己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意識佔據自己的身體,一根根青筋接二連三地在皮膚上暴起,肌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膨脹。貴族們長大了嘴,一度忘記了要逃跑這件事,眼睜睜地看著卡爾森變成狼人。
“不死烈火,不朽榮光。”
咒語念出,火劍燃燒!
“啊——”不知是哪個女人的尖啼,民眾們徹底反應過來,紛紛慌亂地逃離。人群一波又一波地撞在了教堂的大門上。
“該死的!門被鎖住了,別推了!”
“上天!前面的人快走啊!”
“騎士在哪,來人,來人啊!”
人群瞬間亂成一團。
恐懼的情緒就像是瘟疫一樣傳播開來,本坐在前排貴族們現在此時恨不得自己能離門近一些,死命地推著前面的人。沒人注意到,卡爾森特意點燃的蠟燭也被打翻,火苗點燃了桌布,升起刺鼻的煙霧。
唱詩班的少女們也從台階下跑了下來,一股腦地從連接走廊處的門口逃離。只有特蕾莎呆滯地站在原地,她不敢相信眼前認識了這麽多年的神父,最終選擇成為她口中的不潔之物。
那麽,自己一直以來所受到的教導,還是真的麽?她忽然感到胸口有些發悶,跌跌撞撞地後退,宛如風中脆弱的白色玫瑰。
“啊嗚———”
狼人再次發出和那天一摸一樣的嚎叫聲,它那鋒利的爪子徹底露出,暗紅色的燙傷疤痕依舊清晰可見。雖然儀式被中斷了,但它的力量還是得到了生命力的汲取。
來吧。
威廉暗想道。
所有的蝴蝶傾囊而出!
紅色的蝴蝶拍動著翅膀,可比起林間昆蟲的撲翅,更像是大鳥用力揮動了一下翅膀後,順著氣流滑行。時間在這一刻仿佛放緩了許多,就連卡爾森都有那麽一瞬間的錯覺。這種錯覺隻存在了幾秒後便轉瞬而逝,蝴蝶們又恢復成了凌厲的模樣,上下飛舞地像是把銳利的刀!
“嗚——”卡爾森已經完全狼化了。它那龐大的身軀在騎士的刀劍面前或許還能一戰,在飛速切割的火焰面前卻成了容易捕獲的目標。
它暴怒地揮動狼爪,露出荊棘般的利齒,想要驅散那些灼人的蝴蝶,蝴蝶們卻趁機附在了它的臂膀上,留下醜陋的疤痕。
威廉衝上前,揮下他手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劍!
狼人顯然極其混亂,竟然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劍,彎月似的傷口從肩部劃到腹部,劍上的火焰則鑽進了傷口裡。幾乎完全是依靠野獸的本能,它狠狠地將右爪抓向威廉。後者翻滾想要躲開,但左臂上還是被撓開幾道血痕,衣服也被撕的破爛。
“我想知道,你現在是神父,還是狼人?”威廉冷冷地問道。
狼人也愣住了,它咆哮起來。可特蕾莎從裡面聽出了一絲不甘,只見它看向自己的手掌,後退了幾步,再次向威廉撲過來!
威廉不退反進,右手持劍,向正前方用力一刺!
長劍貫穿了狼人的胸口,它哀嚎起來,席卷的火焰在它體內像是鞭炮一樣,爆裂開來。疼痛讓它一度喪失了進攻的欲望,它發瘋了似地往後退,想要把胸口的劍拔出來。趕在被甩開前,威廉率先拔出了火焰劍。
他轉身帶動手中長劍,斬向狼人的腿骨,只聽嘎吱一聲,整條大腿被砍開一半,或許是魔力太過磅礴的緣故,鮮血滋滋的直冒泡。但這還沒完……又是一劍!這一劍砍在狼人背後的脊椎骨上。威廉曾聽宮殿裡的侍衛說過,在戰場上,最快讓敵人癱瘓的方法就是攻擊對方背後的那條骨頭。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是這樣做能夠使敵人失去行動能力。火焰順帶著洶湧的魔力往下降落,一寸寸地切開狼人的後背。
威廉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失控的狼人,蝴蝶仍在他的前胸不斷飛動,燙出無數道傷疤。狼人以半跪的姿態倒在地面上,它哀嚎的聲音像極了嬰兒的啼哭,正如今晚唱詩班的演出。他冷漠地俯視跪下的狼人,好像眼前的這場戰鬥,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門終於被撞開,貴族和民眾們上氣不接下氣地逃了出去,像是被給予自由的群羊。蠟燭造成的失火越來越大,火苗逐漸蔓延到地板和牆壁上,臨時搭建的幕布最先被點燃,再然後是木製的長椅。
“哈哈哈哈!”卡爾森癲狂地大笑起來,整個演出台都回蕩著他的聲音。狼人的毛發和肌肉在不斷萎靡,顯得病態又蒼白。
“你想長生,我不阻止你。但是你的長生……”威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角落的特蕾莎,“牽連到了無辜的人。”
“不,你不會明白的。”卡爾森像是笑得太久,以至於有些累了。他喘著氣,嘴角上揚,“那束光……我所追求的光芒,已經來到了我身邊。我能感覺到,祂在擁抱我。這世間不過是少了一個荊棘路上的傳播者……光明仍然與我同在。”
“你犯了光明書上的罪,卻仍說自己是傳播者?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死亡,才是那束光來到你身邊的原因。”威廉站在舞台中央,四周的景色在熊熊燃燒,熱焰帶來的氣浪將目光所及之處都變得扭曲。
事實上,召喚烈焰蝴蝶的魔力和硬抗下的那一擊, 讓他疲憊不已,導致痛苦都變得有些麻木了。他不敢賭對方是否還有余力,只能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戲劇的落幕。
卡爾森臉上仍掛著笑:“你以為你是贏家,威廉先生?不,這世界上有無數像我這樣的人,荒誕、禁忌甚至是違背倫理的魔法研究,一直在上演。長生,不過是這無數研究中的一顆細沙罷了,當時代的巨輪碾壓而過時,你才是那個應該被清理出局的失敗者。”
特蕾莎倒在地上,眼淚從那雙天藍色的眼睛中流下,從中能隱約看見躍動的大火。
火越來越大了,教堂的大門被撞開後,吹進來的風反而使得火勢更加的凶猛,皮膚的不適感已經達到了極限。一個離神最近的地方,此時卻成了人間的地獄。傳說中,惡魔們踩在由熔岩鋪成的路上,看守著堆積如山的白骨。
“可惜啊……我最後才意識到,我們的靈魂並非來源於心臟,而是大腦。”卡爾森發出一聲歎息,他的一條手臂萎靡得像是一根乾枯的樹枝。
卡爾森眼裡的光一點點再度亮了起來,他呢喃自語,像是孩童含糊不清的夢囈:“父親……”
威廉強撐著身體,僅存的魔力全部凝聚起來,匯聚在手和劍上。那可以說是極度優雅的一劍……不,沒有比這更優雅的招式了。一個漂亮的弧度在空中劃出,半狼半人的頭顱應聲倒下。
正如卡爾森所說的那樣,威廉並非贏家,不過是不想讓無辜生命在眼前逝去的自私者罷了。
世界正在熊熊燃燒,而他站在世界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