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和精靈的脖子可以轉動的角度范圍，大約是180度。而鳥類，則轉動更大的范圍。比如貓頭鷹，它們幾乎無死角，能從前面扭到後面。”海因茨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下巴正下方的脖子，“脖子這裡有一根特殊的骨頭，連接了顱骨和頸椎。”

　　“你想說什麽?”

　　從剛剛開始，眼前的男人絕大部分時候都在自言自語，像是在打啞謎，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東西。

　　“人類和精靈的這根骨頭，有兩個結合點，結合了顱骨和第一塊脊椎。導致我們能夠上下移動，但是無法像鳥類那樣大幅度的左右擺動。而鳥類的這根骨頭只有一個結合點，因此它們可以靈活地轉動。”

　　不妙的預感。

　　威廉暗自握緊了劍柄。

　　“從剛剛起，烏鴉們就已經飛進了這間屋子。”海因茨攤開雙手，“他們是皎月詩社最重要的「眼」。趴在你背後的蝴蝶，早已被看的一清二楚。”

　　威廉轉頭，十幾隻烏鴉齊刷刷扭動了脖子，以詭異的姿勢注視著他。

　　“呼——”

　　威廉長歎了一口氣，將劍放了下來。

　　“願意談談了嗎?”海因茨挑眉道，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的王選之人。

　　“如果你以為這場交鋒是你佔了上風，那麽答案是，我並不恐懼死亡，也不害怕任何潛在的威脅。”威廉語氣冷淡，“「烈焰蝴蝶」我是不會解除的，我手中也不只有這一張底牌。你目前為止所展現出來的實力，不過是讓我能夠暫時和你平等對話的契機。”

　　海因茨點點頭:“很好，為表誠意，你有什麽想問的問題嗎?皎月詩社擁有許多問題的答案。”

　　“剛剛的，都是你的魔法?”

　　“準確來說，是幻術。需要一些催眠類的道具和幻象類魔法，比如你聞到的頭髮香味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個問題，皎月詩社是什麽?”

　　“這個嘛……”海因茨撓撓頭，一臉為難的模樣，“你可以理解為，一群理想主義的瘋子。”

　　“理想主義者會特意來找一個平平無奇的鐵匠?你們大費周章地得到這把劍。”威廉看了一眼放在一邊的火焰劍，“還派了快要死的人和卡爾森神父會面，讓本地教堂能夠保管起來。這一切都無法離開極其縝密的計劃吧?畢竟不是每個神父，都會像卡爾森那樣，好好把火焰劍放起來的。扔了也說不定，畢竟還是一把斷劍。”

　　“火焰劍?這是你給它起的名字?”海因茨哈哈大笑起來，“這名字也的確符合這把劍的特點。不過，我們更願意稱呼它為斬星。畢竟，它的起源是太過久遠的第二紀元。說回先前的問題——是的，我們只是一群理想主義者。我們想要尋找王選者的原因，也只是想改善索諾。”

　　“這和王選又有什麽關系?”

　　“看來你還不太清楚。根據索諾王室的規矩，在國王坐享王位的時候，如果擁有一樣的直系血脈或者是，“被認可的資格”，就可以向國王發起一次決鬥。勝者將獲得王位，敗者則被處死或者流放。”

　　“你想讓我當索諾的國王?目前的索諾王，似乎也沒做什麽壞事吧，一切都和十幾……”威廉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迅速改口，“和十幾代的索諾王們都差不多。雖無功，但也無過。”

　　“你很關心索諾王室的一舉一動啊，威廉先生。”海因茨再次挑眉，“看來你的確和索諾王室有些關系。就目前的局勢來看，

索諾王中規中矩地管理了這個人類的國度。但是，他犯了最致命的錯誤。那就是和惡魔有染。”　　雞皮疙瘩如同電流般觸及了全身，威廉飛速思考起來。和惡魔有染?那種神話中的生物?那麽，他弟弟當年突然開始殺死他的動機似乎也能解釋了，但是對方所說的話又能相信多少?如果選擇相信，那麽他弟弟到底是被惡魔控制的，還是受惡魔蠱惑自己做出選擇的，這些又一概不清楚。

　　“但是惡魔目前也似乎並沒有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吧。”威廉望了一眼窗外，“如果你指的是那些莽撞的騎士。”

　　“不，不，威廉先生，皎月詩社從不輕易地定罪。”海因茨掏出一張羊皮紙，“更重要的是，它們和教會也有關系。我們懷疑，卡爾森神父想要謀求長生的想法，也是因為惡魔們。”

　　烏鴉“嘎嘎”地叫了一聲。

　　威廉將視線轉移到羊皮紙上，上面畫著一張插圖。鋪天蓋地的惡魔飛在天上，它們大多長著人類的面孔，有驚喜，有哀泣，有憤怒的各種表情。地面上是倉皇逃竄的人類和精靈，還有一種折了翼的生物倒在血泊中，大概是神話中的天使。馬車被火點燃，一切能看見的生物都在逃離畫中的地獄。

　　“這幅畫是被我們的人臨摹下來的。原版畫作目前位於索諾王城的大教堂裡，被嚴格保管起來。我想，你知道這個舉動的含義，威廉先生。”

　　畢竟重生前常在宮中，平日裡都會遇見一些主教，經常把光明書中的語錄掛在嘴邊，威廉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光明教的核心主張。任何一個光明教的虔誠教徒都是仇視惡魔的，任何和惡魔有關的物品都會被燒掉，留下的也大多是名為《審判惡魔》，《被抓捕的惡鬼》之類的畫作。

　　教會不選擇銷毀這種會動搖民心的畫作，而是選擇了保存，很大程度上都或多或少反映了一些潛在的問題。

　　“思想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汙染的思想。”海因茨背著雙手，走到窗邊，月光照映在他的臉頰，顯得病態且蒼白，“神啊，民眾的願望真是愚昧啊，它們夾雜在你的沉默中喧叫著呢。我不願再聆聽。(注1)”

　　久久的靜默。

　　“我可以和你們合作——”威廉道，“但是我不會地把自己的後背完全交與你們。對我來說， 搞清楚教會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而非王選。”

　　重生後計劃復仇的事，威廉暫時不會告訴任何人。這件事重要性太過巨大，意味著他擁有特殊的血脈，直接威脅到了索諾王的位置。事實上，他目前能使用的魔法也只有「烈焰蝴蝶」和一些基礎魔法。學習魔法需要天賦和時間。在這裡，威廉疲於生計和練習劍法，再加上沒有匹配的魔法書或者導師，導致他魔法上的造詣沒能更近一步。

　　“當然，接納是合作的開始。”海因茨再次露出笑容，他從容地打了個響指。

　　威廉聽到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轉過身去。

　　數十隻烏鴉中的一隻，化成了一灘黑水。威廉敏銳地感受到一陣強烈的魔力波動，黑水逐漸向外擴張，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無數黑羽從水裡浮了上來，緊接著露出了一顆詭異的腦袋。

　　是的，是詭異的腦袋，長著鳥臉的“人”。威廉下意識地再次放出蝴蝶，圍繞在自己身旁，他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不輸於上位者的氣場。

　　再仔細觀察，發現對方只是戴著一張古怪的黑色皮革面具，兩塊厚厚的鏡片置於眼睛前面，烏鴉似的鳥喙彎曲粗長，衣服像是蓋上了破爛的稻草人。

　　所有的烏鴉都在這一刻，啼叫起來！

　　怪人藏在陰影裡，海因茨站在月光下。

　　“他啊，名為喚鴉者。烏鴉，是腐屍，清道夫，和不詳的象征。”海因茨張開雙臂，吟誦起詩歌，他的聲音在月光下顯得空靈、悠遠，“生命是光鮮的白日，死亡是腐朽的夜晚。(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