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冗長的吟唱,也沒有提前布置的結界,對方就這樣從烏鴉的身體中化身成人。
很多威力強大的法術都需要吟唱一段時間,以此將魔力合適地層層堆砌起來,盡可能地爆發出強悍的威力。但是在戰場上,吟唱的時長是一門技術活。如果吟唱時間太長,很有可能就先被刀刃近了身。
對方的速度如此之快,不亞於那些適合暗殺的高級魔法。
“加入皎月詩社,需要一個代號。”海因茨拍拍手,“我的代號是詩人,他的代號是喚鴉者。那麽,威廉先生,你的代號是什麽?”
這兩個人都是瘋子嗎?
稍稍平複了些心緒。
“幽靈。”威力略一沉吟後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代號背後的含義。
“你的親吻猶如冰冷的月,幽靈般穿過長長的走廊,在小屋的盡頭,親手種下一朵玫瑰。(注1)”海因茨擁抱住自己,一臉陶醉,“何等精彩的詩篇!不愧是我,海因茨·雷洛,本紀元以來最偉大的詩人!幽靈,是徘徊,歎息聲和悲傷的執念。”
喚鴉者佇立在原地,看著眼前的詩人陷入瘋狂,一言不發。只有他手臂上站立的烏鴉,嘎嘎地啼叫。
“皎月詩社,地址在國王大街21號。後天晚上八點,希望你能準時到場,幽靈先生。”海因茨又恢復了理智,像是優雅的侍者彎下腰來,遞過來一張精致的卡片,“想知道為什麽能變成烏鴉麽?答案就在皎月詩社。”
威廉接了過來,上面的筆跡出乎意料的秀氣,完全不符合眼前的兩個怪人。
“那麽,我們就先行告辭了,幽靈先生。”海因茨再次彎腰,屋內的所有烏鴉開始撲棱起翅膀。
威廉轉頭,喚鴉者正緩緩變成一灘黑水,陷入其中。
一陣風吹進屋內,燭火劇烈晃動。
海因茨跳到了窗台上,張開雙臂,癲狂地大笑,眼裡滿是瘋子般的神色。
“別了,今日的朋友!”他背靠天空,向後仰去,月光映到他的鼻尖。無數的烏鴉圍繞著他,密密麻麻的黑色羽毛將他包裹起來,向上飛去。
威廉下意識地跑到窗邊去看,發現空無一物。
連退場方式都是如此不同尋常。
他看向手中的卡片,「皎月詩社」。
對方找上門來,沒有大動乾戈,也沒有刀刃相見,但是在這短短的幾分鍾裡,成功地展現出了皎月詩社的力量。這樣一張精致的卡片,必然是由羊皮卷中最好的部分,仔細切割下來。對方甚至直接租下了對面的樓房,隻為讓他萌生到自己無路可退的想法。
論肉身力量,威廉或許強於對方,但是論稀奇古怪的魔法,他的烈焰蝴蝶完全不夠看。事實上,海因茨也成功地引起了他的興趣。如果喚鴉者那樣的魔法能被他成功掌握,日後培養自己的勢力時,又能多一張底牌。
“惡魔嗎?”威廉自言自語地輕撫那張卡片,“意外的收獲。”
只是,威廉仍然不相信對方如此費心費力,是為了說服他成為王選者,挑戰他弟弟的王座。
盡管這一安排也在計劃之中,對方也的確是一群瘋子,威廉還是選擇保持懷疑的態度。
看來,威廉得提前培養一批屬於自己的勢力了。
想到這裡,撫摸卡片的手指忽然變得輕柔了一些。盡管他和這副軀體的生父交流不多,斷斷續續地持續到八歲左右,這個樸素的鐵匠還是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
生父去世以後,這間不大的小屋也留給了他。平日裡靠打鐵積攢下的錢,也從未亂花過。
是時候動用這筆不小的積蓄了。
不過,那件衣服在特蕾莎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
萊恩城的某個小巷內。
白發蒼蒼的老人拖著自己疲憊的身軀,爬到牆壁角落。他的下半身被麻布嚴實地遮蓋了起來,只露出一條蠕動的小腿,事實上,他的另外一條腿只剩下殘骸似的大腿,連他自己看了都生厭。
老人開始從懷裡陸陸續續地掏東西。
四支嶄新的香燭,一個陳舊的銀杯子和銅碗,以及七枚銅幣。
他就近在碗裡舀了一捧水,將硬幣一個個投進碗中。
“呼……”
老人長舒一口氣,光是這些動作就已經讓他累的不行。
他太老了,老的連呼吸也很疲憊。
猛烈的咳嗽了一會後,老人重新打起精神。
光這些還遠遠不夠。
老人流動全身僅存的微弱魔力,依次點燃了香燭,擺成正方形,碗則放在正當中。
這樣真的能行嗎?
老人的呼吸急促起來,事已至此,無論如何都得試一試了。
他從麻布下面掏出一把小刀,這是他剛剛從水果鋪偷來的。
老人咬咬牙,狠狠的割了一下自己的無名指,讓血液滴進銀杯子中。
嘀嗒。
第一滴血落在了杯底。
什麽都沒發生。
老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連帶著喉嚨裡酸澀的悶聲。面部上蒼老的肌肉彰顯得更加松弛了,一時間竟忘了收回仍在流血的手指。
滴答滴答嘀嗒……
一陣劇痛從指尖傳來,老人後知後覺地看向那根手指,眼裡的神情一點點地癲狂起來。
血液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吸引了,老人顧不得手指上的疼痛,目光狂熱地注視著眼前的銀杯。
滴答嘀嗒……
血液像是脫了韁繩的烈馬,爭先恐後地往杯子中湧去,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如果不是特殊的疾病或者魔法,對於人類的體質來說,這樣的傷口在短短幾分鍾內就能迅速愈合。
但是,老人的這根手指足足流血了十分鍾!
他的手指由一開始的乾癟,反而逐漸恢復成了飽滿的狀態。老人的面頰也開始紅光滿面,他能感覺到黑色的鬢發在生長,眼睛在變得清澈。最重要的是,他的斷腿也在恢復!
哪怕是最強大的魔法師,想要治療一個傷口也需要大量的魔力和輔佐的道具。而這些,在這短短的十分鍾內就全部完成了!
血仍然落向銀杯,只是現在看來,仿佛是杯子中冒出了血,在朝老人的手指中倒流。
銀杯中的血量沒有任何的上漲,仍然只是呈現出仿佛凝固了似的狀態。
血忽然止住了。
老人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年輕時的模樣,他慢慢站起身,感受著蓬勃的年輕活力。
他舒展開自己原本老態龍鍾的筋骨,聽著關節處發出年輕的聲響。
年輕,又回到了他的體內。
銀色的杯子毫無征兆地開始劇烈晃動,他注意到,水碗裡的硬幣撲通一聲,少了一個。
還未等他搞清楚是怎麽一回事,整個水碗都倒扣在地面上!
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四周的空氣也冰冷了起來,所有的蠟燭一齊熄滅,開始融化。
起初,蠟油一滴一滴地流淌到碗的周圍,將它圍了起來。接著,所有的蠟油都嘶嘶冒出白煙,順著碗底爬了上去。
他惶恐地往前走了幾步。
這時候,蠟燭已經完全消失了。集中起來的蠟油凝聚成團,慢慢的刻出一道道條紋和凸起的圖案。
他還沒能看出這是什麽。
直到他又仔細端詳了一會,才驚恐地發現,這是一個腦袋的形狀!
他哆哆嗦嗦地跪拜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眼前的蠟油。
蠟油開始不斷的上漲,像是噴泉那樣直指天空!
“神聖萬能永恆仁慈的主……”他磕磕巴巴地把自己能想到的形容詞全部說了出來。
蠟油緩緩褪去。
一個頭頂彎曲犄角的怪物拉開蠟油的瀑布,走了出來,它渾身赤紅,瞳孔是野獸般的豎瞳,指甲銳利尖長。它的背彎彎供起,魚似的黑色鱗片附在了類似於人類脊椎的地方。
“又一個愚蠢的羔羊。”它哈哈大笑,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如同暴君親臨,“準備好付出你的代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