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後的天空開始泛晴,讓昏黃的斜陽照著河面擁堵的巨大冰塊,不時有落水的悚奢軍將胳膊伸出水面,但隨即連同冰塊被波濤衝向下遊。
河邊騎在馬上的陶氏·曼丁冷冷看著對岸的薩沙·格勒,向薩姆城的方向望了眼,帶著荒牧·曼丁和上萬黑壓壓的悚奢軍向下遊走去。
“你還愣著幹什麽?”聽到有人呵斥,薩沙·格勒調轉馬頭,又急忙彎腰低頭道,“請篤瑪指點。”
渾身裹著黑色毛毯,身材瘦小的老篤瑪睜著犀利的眼睛,厲聲道,“冰塊可能會在下遊河灣擁堵再次形成冰橋,悚奢軍一旦過河,會鼓噪薩姆城守軍蜂擁而出,你要再像前兩天一樣磨蹭,我這把老骨頭會葬送在你手裡。”
薩沙·格勒腦門滲汗道,“我馬上攻佔薩姆城。”
“啪”老篤瑪的馬鞭狠狠抽在薩沙·格勒臉上,留下道血跡。
薩沙·格勒本能地想捂臉,又急忙克制地放下手惶恐道,“我...我馬上去河邊阻擋曼丁人過河。”
滿臉傲氣的老篤瑪揚起下巴,盯著薩沙·格勒道,“你不是想扯倒黃金城嗎。”
等薩沙·格勒有些頓悟,老篤瑪踢馬靠近,用瘦骨嶙峋的手摸著他臉上的鞭痕,顫巍道,“有些疼是因為猝不及防,我視你如子,你可明白。”說完蜷縮起蒼老的身軀,扯馬慢慢向族人群中走去。
等老篤瑪離開,寶日樂急忙上前道,“老爹,篤瑪說得很對,我願帶人去河邊截殺曼丁人,絕不會讓他們過河。”
薩沙·格勒慢慢扭過臉,看著即將落山的昏黃夕陽和圍在自己身邊的各部落頭人,眼珠轉轉大聲說道,“馬上攻擊薩姆城周圍所有村落,抓捕手工匠人和青壯年,燒毀所有船隻,連夜趕製拋石機。”......
臨時搭建的牛皮大帳內,幾天沒合眼的薩沙·格勒靠在羊皮包上打著盹。
“沒有選擇的余地,波阿力花堵商道是想步步削弱我們,而且鹽路也越來越緊,他們和白皮人在暗中勾結,這都是想鏟除我們的信號,我們不能只是攻佔薩姆城,必須去坦霜人領地燒了黃金城,殺光所有坦霜人才能解除危機...”薩沙·格勒被爭辯聲吵醒,疲倦地抬起臉盯著帳篷裡幾個部族首領。
見薩沙·格勒默不作聲,勃木爾站起身晃晃大腦袋道,“老爹你不要猶豫,他們這兩年“減丁”都是敷衍了事,估計是懼怕我們,我們照例該搶搶、該殺殺,不必懼怕他們。”
鬢角露著白發的木圖攏攏狐皮披風,靠在木椅上睜開狡黠的左眼哼了聲道,“當然,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但有些問題需要解決,我們的後路是翻過烏坎那斯雪山回家,而且曼丁人還在屁股後面跟著,馬上又直面薩姆城,那裡的守軍不下十五萬,即使能攻陷,還需要通過十八重迷霧山,才能到達坦霜人平原去襲擊黃金城,另外這樣遠襲,怕到時候長途征戰重壓下,年輕人會反水內訌葬送自己人性命。”
薩沙·格勒眉頭緊皺,精亮的眼睛環顧眾人。
“不要輕視別人,即使你不是謀圖巴哈之位,這樣的話也有辱名聲,不如閉上嘴。”身形魁梧的拉合爾·普瑪嘩啦站起身,眼角瞟著木圖。
“小娃兒,骨頭都沒長滿敢說大話,你爹牧仁海為何而死,你忘了?”木圖冷笑嘲弄道。
看到朋友拉合爾·普瑪面紅耳赤無以應對,莫恩·扈查瞪著大眼睛走出帳篷又快速返回,手裡扯著個女人,
並將她懷裡個嬰兒搶過放在地上,又薅住女人脖領,“這是我獨子和他母親,我們扈查家願意為族人們赴湯蹈火,我先獻骨絕路。”說完面紅耳赤地舉起彎刀。 薩沙·格勒和木圖大驚失色,莫恩·扈查彎刀已經劈下,拉合爾·普瑪急忙彎腰摟起地上的嬰兒,卻被莫恩一刀砍在後背鮮血四濺。
急眼的薩沙·格勒急忙起身,朝再次舉起彎刀的莫恩大罵道,“瞎眼的畜生,敢在這裡嗜子殺兄。”
莫恩看看抱著自己孩子、後背流血的朋友拉合爾·普瑪,頓時慌亂地扔下彎刀,上前想看朋友傷口,卻被勃木爾一腳踹翻在地。
看著薩沙·格勒圓瞪雙目面色焦急,木圖掀開狐皮披風,推開拔刀上前的寶日樂,狠狠一巴掌摑在莫恩臉上。
被打卻巋然不動的莫恩笑笑,往後挪了兩步舒展舒展身體道,“木圖老頭兒,我們試試,想必你聽過我的大名吧!”
拉合爾·普瑪後背的血滴答滴答掉在帳篷地上的草葉上,鬢角有了白發的木圖嘴角冷笑,“小娃娃,大名?你被生出來還知道個老幼?”
莫恩·扈查登時聽不懂地緊皺眉頭。
木圖乘機上前,薅住莫恩·扈查頭髮道,“畜生跪下。”
莫恩·扈查左臂反絞,左腳一踢,輕而易舉摔倒木圖後退了幾步,掃了眼拔出刀的“四鐵樺”和站起身的木圖,仇視道,“要不是因為曼丁人,我現在宰了你,給我兄弟的父親牧仁海獻祭。”
拉合爾·普瑪一聽提到父親“牧仁海”,不禁尷尬地撇了眼薩沙·格勒,眼珠亂轉、嘴裡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什麽。
木圖哼笑幾聲,灑了把灰土在拉合爾·普瑪後背傷口上,“馬蹄菇粉能止血,你這個可憐的竊子沒穿重甲,還有個缺心眼的朋友,你最好有個萬全之策。”說完死死盯著薩沙?格勒。
薩沙?格勒眉頭緊皺,思緒良久急忙道,“勃木爾、莫恩、拉合爾,召集你們部族所有能射箭一百步遠的男丁,尤其家裡的長子,準備做先鋒進入坦霜。”說完哼聲道,“可否願意?”
莫恩·扈查大笑道,“我的命是被你們偷來的,就等有一天交代你們。”
木圖瞟了眼激憤的莫恩·扈查和沉默的烏珠·扈查父子倆,冷冷哼聲道,“長腦子需要歷練,冒傻氣早晚得送死。”說完漫步回到椅子上。
薩沙?格勒不停用手搓著刀柄,沉思良久後環視眾人道,“都閉嘴,此去坦霜十有八九會身死殉天,但如若不去,所有烏坎那斯部族會被曼丁追兵屠盡。”
聽完老爹的話,木圖閉上了眼睛晃悠著椅子道,“咱們老骨頭早該死了,就怕小崽子們逞強又怕死壞了大事,剛才已經露了馬腳,為了私利忘了大義,烏坎那斯必然滅族在這些人手裡,真是可悲。”
“呵呵,我倒是擔心,怕有些人反水回去投降曼丁人。”烏珠·扈查若有所指地突然說道。
大帳裡瞬間沉寂。
血脈賁張的拉合爾·普瑪眼珠亂轉,突然俯身跪拜在地,抬起頭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道,“我普瑪家願做第一路探馬赤軍,老爹如不答應,我現在剜出心給你。”話畢撕開皮襖露出胸口,拔出短刀放在手邊。
“我們扈查家和普瑪家做探馬可以,杜酷兒家也得去,否則隨便。”莫恩說完也撕開皮襖,拔出短刀擺在面前。
寶日樂邁步上前兩腳踹翻拉合爾,吐了口唾沫道,“雜碎,要死死在黃金城,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見拉合爾默不作聲,莫恩也將臉扭向一邊。
薩沙蹬了蹬腳上的皮靴, 為難地看著沉默的人們。
滿臉疙瘩的木圖抬起眼皮,仔細打量著帳篷裡人們沉重的面色,緩緩道,“放心,即使是絕境,我也不會去投降曼丁人,但想讓我們杜酷兒家進入坦霜作赤馬先鋒,有個條件,你們這些部族首領還帶的至親家眷,包括孕婦,都要跟隨我杜酷兒家行軍,如若你們延誤軍情,我會先砍了他們腦袋。”
“木圖,我們格勒家可以隨你所願,但其他部族不可以這樣,畢竟這次幾乎是有去無回。”薩沙老爹撚著胡須盯著木圖道。
木圖瞥眼觀瞧道,“老爹,這一路奔逃,我們離散的已經沒有多少人,現在我們杜酷兒家是能出一萬騎兵,你們幾家緊打緊算加起來也就兩萬多,而我一家就有兩萬多人手!既然薩姆城的軍隊就有十五萬,黃金城應該也不少於三十萬,那坦霜人的常備軍就不下六十萬,我們杜酷兒幾乎是去送死,而且有些人心思活絡,所以我得抵押你們些東西。”
“哈哈哈”薩沙·格勒突然站起身大笑道,“不去必死無疑,去了還有一線生機,我們格勒部族頭人近親都押給你,隨你作戰。”
木圖摘下狐皮眼罩,露出空洞的右眼道,“合情合理。”
薩沙·格勒隨即耷拉著臉喝令道,“今日起,所有人準備雙弓,部族赤馬加三倍,一旦行軍,見城屠城,見人宰人,搶到吃的就吃,搶不到就餓著,直到黃金城,去身死複天。”
“天作之合,我回去叮囑族人們磨快刀,要是失敗也不會讓你們親眷遭罪。”木圖說完大步邁出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