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木黎向白皮商販客氣地點點頭,牽著馬帶著野孩子往前走,開始擺河桌席的男人大喊道,“斥木黎大人,您稍等,我們馬上開始。”
斥木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剛要說話,卻又有人說道,“斥木黎大人能在這裡吃飯嗎?”
斥木黎回過頭,潮洛門已經跳下馬來到面前擺擺手道,“您和我去別的地方吃飯,這裡不適合您的身份。”
斥木黎歉意地和河桌席男人笑笑,牽著馬跟著潮洛門向集市外走去,在路過座花帳時,木貼兒正好掀起帳簾走了出來,拉住弟弟潮洛門道,“阿弟,你又要去哪?我一會就能做好飯。”
潮洛門笑笑道,“我得去給布赫家報個信,斥木黎大人和我一起去,我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往後指指。
斥木黎看到向自己彎腰行禮的木帖兒,臉紅地笑笑並將一袋鹽塊遞上前道,“給你!”
珠翠鈴鐺的木帖兒接過,捂嘴笑笑道,“那早點回來,晚上我熱好酒。”
兩個人和木帖兒告別,騎上馬向集市外走去。
潮洛門扭臉看看野孩子額頭上的血痕,問道,“大人,您帶他入族了?”
斥木黎點點頭,又問道,“薩沙老爹打獵什麽時候回來呢?”
潮洛門眨眨眼盤算了會兒道,“大概得二十多天,我們前些天就分開了,剛出去遇到個求助的白皮人,他們商隊越過雪山隘口遇到了些散落部族搶劫,那個商隊和老爹熟識,所以老爹讓我帶了些人到上面去接他們的車隊,咱們有個散落部族劫住了他們,我給了散落族人們留下幾車貨物,沒有流血以後就好長久打交道。”
斥木黎又問道,“那老爹呢?”
潮洛門回答道,“他帶人去庫普蘭渡口那兒,馬上要下雪封路,會有很多運鹽車隊,老爹問那些鹽商要幾車鹽塊。”隨即又補充道,“布赫隨他去了,我回來給他父母報個信。”
斥木黎點點頭,焦慮道,“鹽商會雇傭騎兵護衛車隊,尤其邊城那些劫匪,比較凶悍。”
潮洛門扭過臉道,“那是早幾年,現在都學聰明了,他們如果發現我們圍堵,就扔下兩車鹽塊逃跑,我們要是滿意就算了,要是繼續追,他們會再丟下些鹽車,直到我們滿意,實在不行就血拚,不過老爹也不是貪得無厭的人,會根據他們車隊大小適可而止,真要搶過頭,那些白皮人就會流血玩命,而且像巴薩·曼丁那樣的大劫匪已經被我們趕走,那些商隊不會重複被劫,所以比較默契,像交稅。”
斥木黎看著曠野裡那些隱隱約約的零散帳篷,松了口氣道,“要是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斥木黎大人,我們到了。”潮洛門的話讓斥木黎晃過神來,兩隻瘦小的的黃色牧羊犬跑到近前蹦躂狂吠。
這時帳簾掀起,一個臉蛋紅紅的壯實老年女人走出帳篷,眯眼看看隨即笑道,“潮洛門,你們回來了?”
潮洛門急忙跳下馬,將馬拴好道,“布赫阿媽,我先回來了,布赫隨老爹去拿鹽塊了,過幾天就回來,我來送個信兒。”
斥木黎跳下馬將野孩子抱到地上,朝這個烏坎那斯老婦人笑笑,便被潮洛門帶著進了熱氣騰騰的帳篷。
斥木黎左右打量,帳篷裡乾淨整潔,空間也比自己馬場的大很多倍,地上鋪滿繡花的羊毛毯,帳篷內壁掛著幾張精致的牛角弓和幾把彎刀,中間火塘上夾著個冒熱氣的鐵壺,斥木黎急忙脫了牛皮靴,帶著野孩子盤腿坐在毛毯上。
就在布赫阿媽拿著鐵壺給這三個客人倒熱奶,潮洛門用手指著斥木黎道,“阿媽,你知道他誰嗎?”
布赫阿媽笑著打量了會斥木黎和野孩子,捂嘴笑道,“我哪知道,肯定是尊貴的客人。”
潮洛門坐直身子提了提腰帶,一字一頓道,“這就是雪雨灣之犬,斥木黎大人。”
“啊。”布赫阿媽驚呆片刻,急忙俯身趴在地上道,“謝謝您救了布赫的命。”
斥木黎急忙攙扶道,“阿媽請起,我都不知道怎麽回事。”
潮洛門也勸道,“布赫阿媽,斥木黎大人打仗的時候很勇猛,殺了很多敵人救過很多人,您不要太客氣,不然大人會別扭。”
布赫阿媽急忙起身笑道,“在外征戰,族人就如兄弟,感謝你們能把彼此當一家人看待,我給你們煮肉拿酒。”說完起身取了幾顆酸奶團塞進野孩子手裡,摸摸他腦瓜歡喜地走出帳篷。
斥木黎又左右打量著這個帳篷,隨口說道,“布赫家日子還不錯。”
潮洛門手指牆上掛著的那幾張牛角弓,笑著道,“布赫家也是做親兵,好幾輩兒了,您來咱們雪雨灣不到兩年,您還不是特別了解這裡的情況,布赫家和我家一樣,世代都是格勒家的親兵,我們不像其他人家,他們大部分時間以牧牛羊為生,而我們主要靠打仗,所以分得的草場和牛羊要多,搶回來的東西我們也分得比較多,這裡很多大頭人都是親兵世家出身,不過他們家得有兒子去做親兵,布赫原來有兩個哥哥,都戰死了,其實這份殷實也是血換來的。”
這時,布赫阿媽提著塊凍羊肉和兩個錫酒瓶,走進帳篷道,“這羊兒已經宰了很多天了,在外面凍著,等布赫回來煮,先招待你們。”說完將羊肉放在火塘邊解凍。
潮洛門問道,“布赫阿爸去哪了?”
布赫阿媽給斥木黎和潮洛門、野孩子碗裡添著熱奶道,“集市去了,那不是有河桌席嗎?老頭兒嫌我做的飯沒味道,跑去河桌席喝酒看姑娘們跳舞去了。”
潮洛門又說道,“阿媽您也應該去看看,順便到我家花帳裡坐坐,嘗嘗我阿姐的手藝。”
布赫阿媽道,“不去了,年輕時候是怕他惹事,我才跟他去,那會兒他可是個莽牛,喝多了不是他把人家打傷,就是被人家打個半死,有一次晚上我們正在睡覺,突然聽到帳篷外撲通一聲,我出去才發現是他從馬上栽在地上,我和布赫還有他哥,那會他們才幾歲,好不容易把他拖進帳篷,滿腿是狼爪子印和血還嚷嚷要喝酒,第二天問他,他說忘了,你們說多可笑,靴子被狼叼走了都不知道。現在他老了,牙也掉了很多,也就是去嘗嘗人家河桌席上的煮牛腸,吃也吃不了幾口,喝酒也喝不了幾口,湊湊熱鬧就回來了。”說完和斥木黎笑笑。
潮洛門說道,“嗯嗯,我記得,布赫阿爸和我父親那會是石拓老爹的侍衛,他們兩個經常鬧得石拓老爹出面才罷手。”
布赫阿媽看了潮洛門一眼,滿臉憂傷道,“你和布赫可不能像他們那樣,招了多少仇家,石拓老爹要不是因為太過袒護他們這些親信族人,怎麽會讓人背後放冷箭,你阿爸也跟著他去了,丟下你們姐弟,以後切記不可太過度。”666
潮洛門尷尬地笑笑,向斥木黎解釋道,“石拓老爹是薩沙老爹的哥哥,他被人暗算以後,薩沙老爹做了我們的頭人,好像以前和您說過。”
布赫阿媽拿過羊肉用刀切著插話道,“薩沙老爹人很好,我家都是他在照顧,還有很多親信族人包括你家,都給了離部族最近的草場,而且經常派人來送東西,多虧他庇護,不然早被那些人將羊兒都搶走了,還有,你們隔壁那個勒罕家,以後離他們遠點,一家人偷偷摸摸,前段時間說他家羊跑進我家羊群,非要捉一隻去,你布赫阿爸就給他了,說不要和這些小人計較。”
潮洛門憤慨道,“他要不是出來自立門戶,早隨他哥哥賴罕被老爹滅門,現在還敢這樣。”
布赫阿媽用小刀撥著鍋裡的羊肉,頭也不抬道,“有些人就是這樣,像癲狂的兔子,看到獵人還蹦躂,不過都是些可憐人,都是為了吃飽飯,沒必要和他們計較,咱們還好,不用去雪雨灣外牧羊,他們經常出去,要是遇到白皮人或者曼丁人軍隊來減丁,就再也回不來了。”
羊肉在鍋裡開始冒出香氣,斥木黎聽著滿臉滄桑的老人講述往事,不禁回頭摸摸正在玩木偶野孩子毛茸茸的腦袋。
不一會兒,香氣撲鼻的羊肉被用托盤端到條桌上,布赫阿媽用刀切著肉,給潮洛門和斥木黎倒著酒,笑著道,“來了阿媽這兒,吃飽喝足。”
野孩子將玩偶塞進懷裡,狼吞虎咽地開始吃肉。
見斥木黎和潮洛門將木碗裡的酒喝完,布赫阿媽用指頭蘸著酒站起身,抹到張掛在牆壁上、繡著模糊人像的牌位壁毯上,回頭說道,“客人喝完了酒,也給他們喝點。”
潮洛門朝那塊壁毯笑笑,回頭向斥木黎敬酒,幾碗過後開始臉色發紅地絮叨以前的事情,布赫阿媽看到潮洛門的樣子,滿臉歡喜地給兩個客人添著酒加著肉,當看到野孩子羊皮裹著的腳,布赫阿媽急忙走到角落一口箱子前,翻騰著找出雙小牛皮靴走到野孩子面前,解開他腳上的羊皮,將他小腳塞進牛皮靴用手捏捏靴幫,喜笑道,“布赫小時候的靴子,正好,這孩子還小,腳凍傷了很危險。”
野孩子舉著手裡的羊骨頭,扭腳翻看著這雙漂亮的牛皮靴。
斥木黎正要感謝,突然帳簾被掀開,鑽進個高大的年輕人,坐到火塘邊伸手拿起羊骨啃起來。
“布赫?”潮洛門驚愕地盯著身邊的年輕人。
布赫阿媽看到是兒子,歡喜地湊上前上下打量摩挲著問道,“你回來了?”
布赫胡亂點點頭,餓狼般左手抓著肉大口吃著,嘴裡含含糊糊道,“餓死了,我吃點。”
等布赫連吃幾大口又喝了碗熱奶,才擦擦嘴回頭看到斥木黎,急忙趴在地上道,“斥木黎大人。”
斥木黎急忙扶起有些面熟的布赫,有些疑慮地問道,“你不是隨老爹去庫普蘭河打獵了嗎?”
布赫坐起身,沮喪地說道,“這次不知道怎麽了?那些白皮人商隊一點不老實,他們集結成個大商隊,而且雇傭了很多騎兵,我們沒佔到便宜,一車鹽都沒搶到。”
聽到布赫含糊的回答,斥木黎追問道,“即使有白皮人的騎兵,也不會吃這樣的虧呀?”
布赫邊吃邊抬起受傷的右胳膊,“他們騎著伯達戰馬,應該是叛逃的族人反水被雇傭了,一直追我們到雪雨河邊,本來這次去的人就少,還死了很多族人,而且聽說那些高地瘋狗最近也不停下山襲擾,不搶東西,就是殺人挑釁,老爹快氣炸了。”
布赫阿媽急忙給兒子重新包裹傷口,已經酒足飯飽的斥木黎起身走出帳篷,將馬上那張羊皮和一大袋鹽塊拿到帳篷內道,“這是我給布赫阿媽、阿爸的禮物,你們收下,我得回馬場了。”說完帶著野孩子要快步離開。
幾個人看著面露焦躁的斥木黎,隻好站在帳篷前送別,布赫阿媽則忙將一大袋酒掛到他馬上,望著斥木黎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