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之後,威爾金斯被帶回到被告席,審判重新開始。這一次合議庭的坐席上少了一個人,第四軍團司令戴斯蒙德沒有出現,控告席上的萊德少校也沒有出現,代替他的是萊德的副官。旁聽的士兵和受害人家屬更多了,因為灰松特勤隊的介入,這起案件給人一種撲朔迷離的感覺。
審判長格力高利感覺很自己就像一個笑話。作為一名職業法官,他最擅長的,是用充分的證據、無懈可擊的推理以及滔滔不絕的雄辯擊潰嫌疑人的心理防線,迫使他承認罪行,得到應有的審判。他之所以接受審理這一起案件,更是想擴大自己在軍方的人脈和影響力,以便明年年初向市政廳的議員席位發起衝擊。但是現在他不但沒能掌握審判的主動權,灰松特勤隊甚至替他寫好了審判詞。他很無奈但又不得不接受。在沉默了良久之後,他敲響了面前的銅鍾。
“全體起立。”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等待審判長的判決。
“經過軍方、警方以及灰松特勤隊的補充偵查,經過本法官與戴斯蒙德司令、韋恩神父合議,判定威爾金斯·康奈利——有罪!”
審判庭內瞬間變得極其安靜,威爾金斯眉頭一皺,直直的望向審判席。格裡高利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老牧師韋恩卻微微一笑,用不易查覺的幅度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威爾金斯·康奈利在執勤期間擅離職守,導致三名戰士被不明凶手殺害。法庭在此判決,剝奪威爾金斯·康奈利的軍銜和榮譽,革除軍籍並遣返。宣判完畢!”
……
直到被憲兵推出審判庭,威爾金斯還在茫然中。因為擅離職守而被革除軍籍,這個判決結果合情、合理、合法,有據可依。灰松特勤隊僅僅是一紙文件,就左右了整個審判過程,給出了審判結果,讓軍法處的謀劃落空。這就是官方非凡者組織的特權嗎?一切就這麽結束了?
不,還沒有結束,真凶還沒有查到,他帶回來的那一份非凡特性也仍然沒有下落。可他又能怎樣?他已經被革除軍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平民,沒有權利更沒有機會再參與到這個案子當中。雖然他已經洗去了殺人犯的嫌疑,但他依然是個災星,因為同他一起執勤的三名戰友全部慘死,而士兵們都把他們的慘死歸罪於他的擅離職守。
他茫然地向法庭外走去,所有人都離得他遠遠的,昔日熟悉的戰友與他形同陌路。走著走著,威爾金斯忽然停了下來,有一個高大的士兵站在前面,鎮定自若的望著他,目光裡充滿欣慰。
那是老隊長道恩的長子,貝魯奇·道恩。
“我聽說了審判結果,所以來接你了。”貝魯奇走到他面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威爾金斯有些不知所措,問道:“你不恨我?”
貝魯奇靜靜地注視著他:“我為什麽要恨你?你是父親帶出來的兵。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凶手,但你絕對不是。”
這一刻,威爾金斯流淚了。發現戰友們慘死時,他沒有流淚,被軍法處審訊並折磨的時候,他沒有流淚,但是貝魯奇這幾句話引燃了他的淚水。兩個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參軍的男人再次重重地擁抱在一起,久久無言,淚水橫流。
許久之後,貝魯奇拉著他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問道:“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還沒想好。”
威爾金斯的父母家人早已在十年前那場瘟疫中去世,現在的他,實際上已經無家可歸。
“其實應該接你到我家住幾天的。可是你也知道,母親和弟弟妹妹們暫時還理解不了你的難處。”
“沒有必要,我也沒有做好見他們的準備。”
又是一陣沉默,貝魯奇忽然說道:“你可以去真理教的教堂,那裡的人不會歧視你。”
威爾金斯一聲苦笑:“你知道的,我是無神論者。”
“你就算是個逃犯,那裡也會接受你。你可以在那裡住一陣,養一養身上的傷。韋恩神父也在,說不定能幫到你。”
貝魯奇掏出一疊紙幣遞了過去,說道:“你的津貼肯定領不回來了,軍需處那幫狗娘養的不會放過這個貪汙的機會。
威爾金斯後退幾步:“你什麽意思?”
“別誤會,不是送給你,而是借給你的。我還沒有富裕到隨隨便便就把幾百銀磅送人的程度。”貝魯奇不由分說把紙幣塞到了他手裡。
一句話說的兩個人都笑了。威爾金斯點點頭:“說好了,這是我借你的。”
貝魯奇看了看手表,說道:“我還有任務,就不送你了。等你在教堂安頓下來,我再去看你。”然後,他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兄弟,珍重!”
威爾金斯同樣還了個軍禮:“你也珍重!”
貝魯奇大步向營房走去,已經走出了很遠,忽然回過頭來高聲喊道:“記住,你還欠我三百銀磅。無論以後去了哪兒,都要回來還給我!”
威爾金斯重重點了點頭,眼眶再一次濕潤起來。他們都沒有料到,等到再次見面時,一個還是士兵,另一個卻已經稱有資格與神靈們並肩同行。
……
威爾金斯背著僅有的一點行李,拖著疲憊的身體,抵達了奧德羅真理教的教堂。天色漸晚,教堂裡十分冷清。幾名虔誠的信徒正在灑掃庭院。威爾金斯進入正堂,坐在了長椅上。他現在身心俱疲,卻沒有一絲睡意,腦海中一片混沌。渾渾噩噩地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已經一片黑暗,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咳。老神父韋恩提著一盞馬燈站在那裡,面帶微笑地說道:“我記得你從來不信教的。”
威爾金斯慌忙起身,下意識抬手就要行軍禮,猛地想起自己已經被開除軍籍,於是朝他鞠了一躬:“日安,神父。”
韋恩把馬燈放在一旁,招呼他一起坐了下來,溫和地問道:“經歷了這麽多之後,終於打算改變信仰了?”
威爾金斯搖搖頭:“沒有,只是……無處可去而已。”
韋恩又是一笑:“你並非無處可去,只是沒有找到自己的目標,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麽做。”
威爾金斯誠懇地低下頭:“請神父給予我啟示。”
韋恩搖搖頭:“我給不了你什麽啟示,你需要問問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麽?”
“當然是抓到殺害道恩隊長他們的真凶。我要親手燒死他,讓他為戰友陪葬。”
“很好,既然你已經明確了目標,那就朝著它前進吧!”
威爾金斯一愣:“您不打算勸阻我嗎,我畢竟不是警察,沒有能力也沒有機會為他們復仇。”
韋恩笑了笑,忽然指著正堂裡供奉的神像說道:“知道這裡供奉的是誰嗎?”
威爾金斯抬頭看去,那是一尊威嚴高大的神像,手持一架紅黑雙色的天平,面容遮罩在長長的鬥篷裡,雙眼位置被藝術化的雕刻特意凸顯出來,仿佛有光芒從中射出。
作為一個穿越者,威爾金斯是十足的無神論主義者,怎麽可能認識這個世界的神靈偶像。於是,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這裡供奉的是秩序之神蘭斯洛斯。他於四千年前創立了奧德羅真理教。奧德羅的意義,就是秩序與律法。他用手中的秩序天平稱量萬事萬物,踐行著世間的公平和真理。”
威爾金斯說道:“我始終認為,宗教是統治階級用來束縛和愚弄人民的工具。您所說的秩序之神不過是一個古人,被信徒神話了而已。”
“哈!”偉恩神父笑了,“你這種樸素的宗教觀念很保守,也很罕見。我並不了解其他教派的神靈,但我可以告訴你,秩序之神是真實的,是客觀存在的。祂是所有神靈裡面唯一會回應信徒祈禱的神靈。”
“祂?”威爾金斯聽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代詞。
“這是對神靈的尊稱。”
威爾金斯笑了:“可祂似乎對這起慘案毫不關心,並沒有讓凶手得到罪有應得的審判。祂主持的公正和真理在哪裡?祂存在的證據在哪裡?”
“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韋恩神父鄭重地說道,“人性是不完備的,有著數不清的缺點,無法與完美的神性相比較。所以秩序之神不能親自出手,但他會指引萬物向著公平前進。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膽地追查這起案件,不必在乎自己的身份。只要不傷及無辜,秩序之神會為你安排好一切。”
“這根本說明不了什麽,沒有這位神靈的安排我也會追查下去。還是沒有直接證據能夠證明神靈的存在。”
韋恩歎了口氣,沉默了一會,又說道:“那好吧,我再講一件我親眼所見的事情。你應該沒去過首都拜倫薩城吧?拜倫薩城又被稱作橡樹之城,因為舊帝國的皇宮廢墟上生長著一株參天橡樹,幾乎把整座城遮蓋了起來。你知道這棵樹多大年齡了嗎?”
威爾金斯搖搖頭。
“哈!”韋恩神父伸出五根手指,眼睛裡閃著淚光,“五十年零五個月!”
“這不可能吧。卡爾文森到處都是橡樹,五十年的樹齡最多一人合抱。要長到能遮住半個拜倫薩城,至少需要一千年。”
“你沒聽錯,就是五十年零五個月。”韋恩神父開啟了悠然的回憶,“那一年是暴君伯恩利寧統治的最後一年,各地的起義軍集結了十幾萬軍隊,猛攻拜倫薩城。那年我二十一歲,是後勤軍團的一名補給兵,負責向前線運輸彈藥和補給品。”
威爾金斯肅然起敬。那一戰是拜倫共和國的立國之戰,無數的歌劇、戲劇和史詩都曾讚美過那場輝煌的戰鬥。沒想到面前這位白發蒼蒼的老神父居然就是一位親身經歷者。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那一戰並沒有詩歌裡描述的那麽輝煌。暴君伯恩利寧有一隻很特殊的軍隊,不到三百人,但這支軍隊連同他本人都是極強的非凡者,他們的非凡能力就是戰爭與殺戮。伯恩利寧率領這支軍隊,三百人把十幾萬起義軍打的潰不成軍,瀕臨崩潰,連我這種後勤兵都被送上了前線,以補充損失的兵員。”
威爾金斯再一次聽到了非凡者這個稱呼,見識到了他們在戰爭中的可怕之處。
韋恩牧師繼續說道:“如果沒有神跡,起義軍將注定在這場戰爭中失敗,暴君伯恩利寧的血腥統治也將延續下去。”
“神跡出現了?”
“是的,神跡出現了,我親眼所見。”韋恩牧師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芒,“天空中出現了一抹流光,直接落到了暴君的腳邊。伯恩利寧彎腰撿起來,發現是一顆毫不起眼的橡樹種子。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這顆種子瞬間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株參天大樹,把伯恩利寧連同他的軍團一起吞沒。這,就是共和國立國之戰的真相。暴君的血腥統治持續了二十一年,幾十萬人民因他而死。當凡人的力量無能為力時,神靈用一顆橡樹種子,把他從歷史中抹去了。”
威爾金斯聽得驚心動魄,忍不住問道:“消滅暴君的就是秩序之神?”
韋恩神父搖搖頭:“不,是另一位不知名的神靈。我之所以講這段歷史,就是要告訴你,為惡者或許可以暫時躲過審判,但永遠躲不開最終的結局。”
威爾金斯忽然想起了地球上的一句話,於是說道:“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說的好!”韋恩神父讚歎道,“所以,你盡管大膽放手去做,一切都有神靈為世界的秩序和律法背書。”他慢慢起身,提上馬燈,說道,“你現在心裡很迷茫,這很正常。後院有很多空閑的房間。你可以在這裡住些日子,慢慢思考。”
老神父離開了,威爾金斯心中對神靈的偏見有了一點點的動搖。老人家不會撒謊,既然他親口說他曾見過神跡,那麽這個世界真的跟曾經的地球大不一樣。他忽然想到,或許可以嘗試著信奉一下某位神靈。如果神靈真的存在,他也許會得到信仰力量的支持,如果神靈不存在,他也沒有什麽損失。不過現在不是考慮信仰的時候,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養傷。
威爾金斯就這麽在住了下來。他把身上大部分錢都捐給了教堂,時不時幫信徒們乾一點粗活。空閑的時候,就坐下來靜靜思考。韋恩神父偶爾也會過來和他聊一聊天,不過沒有再涉及到信仰之類的哲學思考。多年的軍旅生涯給予了他一副強壯的體魄,僅僅過了半個月,他的身體就完全恢復了,下一步的計劃也已經擬定好。他決定向韋恩神父辭行。
韋恩神父剛剛寫完一封信,見到他進來,微笑著說道:“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威爾金斯向他鞠了一躬,點點頭:“準備好了,感謝您的幫助。還有一件事,希望能向您請教。”
“說說看。”
“灰松特勤隊的菲麗·格林女士似乎說過您是她的老師, 那您應該對他們有所了解。”
“你說的不錯,怎麽了?”
“他們曾表示要招募我加入。您覺得我應該加入嗎?”
“當然應該加入,”韋恩笑道,“事實上,是我推薦他們招募你的。因為我不但是他們大部分人的老師,也是灰松特勤隊駐卡爾文森分部第一任負責人。”
威爾金斯吃了一驚:“您也是一位非凡者?還曾經是他們的領袖?”
“當年伯恩利寧死後,一部分仍然效忠於皇室的非凡者帶著他的繼承人,也就是後來的末代皇帝佩德羅·拜倫逃離了首都。為了追捕他們,共和國成立了灰松特勤隊,專門同非凡者作戰。我就是那時加入灰松的。佩德羅·拜倫又流亡了五年,終於在各方的追捕和斡旋下,與共和國政府達成和解。灰松特勤隊並沒有解散,而是成為常規部門,負責各地與非凡者有關的事件。再後來,我回到故鄉卡爾文森,並成為灰松特勤在這裡的負責人。”
“沒想到您也是位非凡者。”威爾金斯忽然想起了西蒙斯,他的姓氏也是韋恩,忍不住問道:“那西蒙斯隊長……”
韋恩神父擺擺手:“他是我的侄子。那起案子的凶手明顯也是一位非凡者,想要抓到他,憑你現在的實力肯定是不行的。加入灰松,成為非凡者,是你最好的選擇。”
威爾金斯又向他鞠了一躬:“謝謝您的指點,我會考慮的。”
韋恩靜靜地目送他離開,然後開始整理寫好的信件,並在信封的末尾加上了一句話:佩德羅·拜倫大公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