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就只是讓阿尼婭和沙耶見一面,並沒有太多接觸。耶洛說的給阿尼婭準備的房間就是她之前養傷的客房,比沙耶所謂的“小屋”還要小很多。
入夜,阿尼婭穿上女傭拿給她的黑色緊身衣褲,外面再裹上一層黑色的披風,帶上兜帽。幾乎要將整個身體都融入漆黑的夜。
耶洛親自駕車陪同阿尼婭回家,兩人沒有多余對話,出城後一路向西進發。耶洛的駕車技術很好,行進速度飛快並且沒有多余的響動。
這會耶洛也換上了一套相似的服裝,全身黑色裹住帶兜帽的披風。阿尼婭初見他這身打扮時心中一動,這幅裝扮的耶洛讓她心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她清楚的記得在這之前應該只在莊園偶然見過耶洛一次,那次耶洛的裝束與現在截然不同。
可阿尼婭又想不起來還在其他地方見過這身打扮的人,這種熟悉的感覺很太強烈,不僅僅是衣著,就連身高體型都很像,應該是不久前才見過。但不知道為什麽,留下的印象卻不深,怎麽也想不起來具體的情況。
耶洛選擇的是另一條需要繞行的路,時間長一些,但可以避過依森鎮。
天色已晚,道路兩旁完全沒有熟悉的景色,周遭充滿了陌生。直到耶洛停下馬車,阿尼婭仍然沒有反應過來他們這是到了哪裡。
下了馬車,耶洛指著不遠處的小山坡,輕聲對阿尼婭說道:“就是那邊吧。你自己過去吧。快去快回,別被其他人看到了。”
阿尼婭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已經到了這麽近的地方。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旁邊的村子似乎還沒有新的居民入住,死氣沉沉的。
死去的村民們應該會和以往死在寒冬的人們一樣,被拉到森林裡掩埋吧。老爹不善與人打交道,如果能有個單獨的歸處就好了。阿尼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來到本應非常熟悉的院子外,那天被破壞的籬笆牆依舊破損著,那把染血的斧頭安安靜靜地躺在旁邊,無人關注。
走進院子,乾涸發黑的血跡分外顯眼。那天老爹流了很多血,他將自己的血全部拋灑在這塊生活一輩子的土地上。這能否讓他走的安心些?
阿尼婭的呼吸沉重起來,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手腳發冷,額頭泛出汗珠。
這不是真的,這不應該是真的,這不可以是真的。可這一切,就是真的。
劇烈的情緒在頭腦中碰撞。
悔?該後悔什麽。
恨?要去憎恨誰。
悲?一切已成定局。
怨……
這個瞬間,阿尼婭想通了困擾自己的問題。面對波越的求婚,為什麽要哭。看著葉子哥離開,為什麽要哭。知道老爹已經不在,為什麽要哭。
是悔?是恨?是悲?還是怨?
令她悔恨的,是沒有能力把握命運的自己,令她悲傷的,是因為自己才給身邊的人帶去不幸,而令她怨念的,是只知道活在庇護下的自己。
我不想作為別人的附庸而活,但卻還是答應了波越的求婚;
我不想讓心愛的人離開,但卻只會對葉子哥亂發脾氣;
我不想讓最愛我的人傷心,但卻害老爹死於橫禍。
同樣是這個瞬間,阿尼婭得到了貫徹的明悟。
現在的自己,仍然可以選擇。我沒辦法改變過去,但卻可以選擇未來。老爹為我而死,所以我要為他而活。老爹直到最後都在由衷地希望我可以活得更幸福,那我就要幸福給他看。
去王城,去學院,我要留在那,一定還有更多我可以做的事。
今日在此告別曾經的自己。從這開始,都是屬於我的明天。
耶洛將馬車停在陰影裡,本以為需要等上一陣子,沒想到阿尼婭隻離開一小會就回來了。
“這麽快?”耶洛驚訝地說。
“嗯。就拿了兩個小物件。”阿尼婭的語氣略顯生硬。沉默地上了車。
耶洛也不再多問,駕車離開了這裡。
說起來,林生城到了夜晚城門都是關閉的,也不知道耶洛用了什麽手段,竟輕易地就讓守夜的軍士為他們開了門。雖然感到疑惑,但阿尼婭並不在意這些。
回到耶洛的莊園,阿尼婭獨自回到給自己準備的客房。打開晶石燈,柔和的光使她感到些許心安。
她把帶回來的物件放到床頭,然後褪去身上的衣物,用房間裡準備好的清水擦拭身體。洗去身上的灰塵與哀傷,洗掉腳下的汙垢與過往,洗淨發梢的惰怠與彷徨。
她用拿回來的刻刀在耳垂上留下孔洞,帶上葉送給她的蔚藍色的晶石耳飾。
這一夜,阿尼婭終於安穩地睡了一覺。
之後的幾天,阿尼婭異常忙碌。為了這個頂替計劃,耶洛可以說是用盡了心力。
首先,阿尼婭必須得習慣“沙耶”這個新名字。按照他們對王國學院的簡單了解,阿尼婭至少得在王城生活四到六年。從學院離開之後,只要她不想放棄在學院裡得到的成果和名望,不出意外的話她仍然得用新的身份繼續將來的生活。
即便到時候沒能留在王城,回來之後恐怕也不能再用其他的名字了。
換句話說,“阿尼婭”這個身份就要永遠留在依森鎮的失蹤人口名單裡了,至於伴隨她以後的人生的身份是現在的“沙耶”或者是別的什麽,就得看她自己的了。
其次,阿尼婭需要徹底改變以往的諸多生活習慣。雖然她並不需要讓自己也變成沙耶那種人偶一樣的狀態,但至少不能被認為有失體面、不像貴族。因而她需要改掉例如談話、走路、用餐甚至是睡眠時的很多習慣。
這些對阿尼婭來說倒並不算太難。以往她就有意無意地想去模仿這些,她也沒有類似嗓音過分尖銳、走路歪歪扭扭之類的怪癖,無非就是再更注意些就好了。
唯一需要重新學習的大概就是包括梳妝打扮在內的禮儀,不同場合得換不同的衣服,見到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方式打招呼之類。
為此,耶洛一口氣給阿尼婭購買或訂做了十幾套新衣,還有各式各樣的鞋子和飾品。其中有些的穿著或使用特別麻煩。阿尼婭第一次感受到,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風情萬種的美女背後得付出多大精力。
最後,阿尼婭需要盡量學會沙耶本人的一些技能。
真正的沙耶從來沒有去過王城,在林生城也從不與外人接觸,事實上她連自家的院子都不經常光顧,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呆在自己心愛的緋紅小屋裡。
理論上,在王城是不可能有人識破阿尼婭的頂替行為。
但畢竟在學院裡需要和其他人接觸交流,大概還有必要的課業需要完成。讀書寫字這類基礎技能還是有必要的。
耶洛原本還以為這是很難的一件事,沒想到阿尼婭對此同樣很有興趣。而且學習的速度飛快。
為了這些目的,阿尼婭難免會與沙耶接觸。
就像耶洛自己說的,他本人並不常呆在城裡,家裡的兩個傭人就足夠完成所有需要外出的工作。留在家裡的阿尼婭便和沙耶兩個人一起度過了一段格外充實的日子。
回到耶洛莊園的第六天一早,女傭來通知阿尼婭,說沙耶小姐請她到小屋去。
阿尼婭敲響緋紅小屋的門時,沙耶還沒起床,進門後剛好看到沙耶從鮮豔的紅床上坐起,然後開始旁若無人的換衣服。這會阿尼婭還不習慣緋紅小屋裡的異常光線,房間裡霧蒙蒙的環境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沙耶的身體格外白皙,烏黑的齊腰長發稍顯凌亂。阿尼婭注意到她的腹部有個奇異的圖案,不知道是怎麽弄到身上去的,圖案是比她的眼眸更加明亮的緋紅色,配合周遭的氛圍透露出些許詭異。
沙耶身材嬌小,體態均勻。看起來並沒有太多出眾的特點,但整體感受格外舒服。舉手投足不急不躁,仿佛每個動作都是提前計劃好的,帶著流暢的美感。
阿尼婭想不到其他詞匯可以形容這一幕,她覺得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人家換衣服很不禮貌,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偏移自己的目光。她從來不知道,美麗的事物僅僅只是遠遠的看著,心頭就會湧現出舒適的感覺來。
“姐姐快過來,別站在門口啊。”沙耶用獨特的輕快且空洞,毫無情緒的聲音說道。
阿尼婭覺得沙耶的嗓音實在是太有特點了,自己無論如何都學不會。
“啊,啊。我,沙耶小姐您叫我來做什麽?幫您換衣服嗎?”阿尼婭有些摸不著頭腦。
“嘻嘻嘻,”沙耶就連笑聲都是那種獨特的聲音:“怎麽會呢,我從來不讓其他人幫我換衣服的。我是想讓你來陪我沐浴。”
“沐浴?現在嗎?”阿尼婭不明白她為什麽要一大早洗澡。
“對呀。睡了一夜很累呢,泡在溫水裡解乏,很舒服的。”沙耶這時已經脫去了全部衣物,光著身子站在床邊和阿尼婭說話。
“好,好吧。那,我們要去哪?沙耶小姐您不會這樣子跑出去吧?”阿尼婭頗感緊張。
“怎麽會呢,就在這啊。”沙耶伸手在旁邊的牆壁上撫摸了一下,那裡竟然打開一扇門。
在這之前,阿尼婭完全看不出來那面牆壁還可以打開。甚至看不出沙耶觸碰了什麽特別的裝置。
“姐姐快來啊。衣服脫在這邊就好。”說著,沙耶率先步入那扇門。
阿尼婭靠近過去朝裡面看了看,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沒有窗,全靠頂部的晶石燈照明,這裡的燈光同樣是紅色的。房間裡霧氣繚繞,配合紅色的光顯得很怪異。
房間中的地面上砌出一個溫水池,裡面的水正在不斷冒出熱氣。沙耶已經躺進了水裡。
以前只聽說過有浴桶,沒想到還能這樣沐浴。阿尼婭心想。
雖然心裡有些抵觸, 但這會她也沒有好的拒絕理由。只能硬著頭皮脫去衣物跟了進去。
身體很快被溫水包裹住,對阿尼婭來說水溫有點燙,勉強還能適應。一直以來,她都是用常溫的清水清洗身體的,泡入溫水還是初體驗。身體都緊繃著。
“嘻嘻嘻,姐姐好像很緊張啊。”沙耶開口說道。
兩人面對面半躺在水池裡,或許是關緊門扉的關系,浴室中的霧氣更重了。使得阿尼婭只是隱隱約約地看到對面的沙耶。
“我,是第一次,應該怎麽說?第一次這樣洗澡。”阿尼婭覺得自己臉上熱熱的,也不知道是水溫的緣故還是單純的害羞。這樣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身體同樣是第一次,即便對面是個同齡的女孩子,她同樣會有害羞的感覺。
突然,沙耶整個人向阿尼婭靠近過來。她完全沒注意到沙耶是如何跨越兩人之間距離的,雖說間隔不遠,但沙耶就好像憑空閃現到自己面前一樣。
阿尼婭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差點尖叫出聲。可當沙耶的纖手輕撫過她的身體時,某種奇異的力量讓阿尼婭迅速平靜下來。
“慢慢地,深呼吸。”沙耶的聲音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抗的力量。阿尼婭下意識地遵從,開始深呼吸。
“對,這水裡有調配進一些東西,吸入蒸氣對身體很有好處。很適合重傷初愈的你。”
沙耶的聲音仿佛帶有催眠的效果,阿尼婭感覺身體徹底放松下來,連同大腦都跟著放空,很快就進入到無意識的狀態,只剩下身體還在不自覺的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