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的冬天,寒冷,乾燥。
每年冬天都會下好幾場雪,那天周末,我和龔程,還有他鄰居家的小娃一起在月河邊乾涸的河床裡玩耍。雪洋洋灑灑的飄著,把玩著手裡的冰溜子,手上已經沒有了直覺。玩累了就在樹林裡找點乾柴,點一個火堆,我們躺在乾草上,說著,笑著。興許是喝了米酒的緣故,竟然入夢鄉了。
“牛牛,牛牛,快回來吃飯啦!”耳旁響起奶奶的叫喊。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叫牛牛而不是妞妞?聽奶奶說,我出生後不久媽媽就走了,好像是因為我的原因。因為我是妞妞,不是牛牛。爸爸媽媽大吵一架,媽媽收拾行李出遠門了,應該是出去打工賺錢了。奶奶說媽媽走的時候哭得很厲害,那時我才幾個月。在農村像我這樣的孩子有很多,倒不覺得奇怪。生下來父母就走了,農村活不下去,隻得外出找活路。
媽媽一走就是好幾年,我從未見過她,不知道她是什麽樣子?有明明的媽媽漂亮嗎?有小濤媽媽個子高嗎?以前很疑惑,明明,小濤家裡都是爸爸外出打工乾活,媽媽在家照顧老人,養育孩子。我家為什麽相反?
爸爸在家乾農活,很少管我,很少說話,從小到大都是奶奶在管。我的幼時記憶很少,隻記得和小牛在黃昏的草地上相依相偎,小牛明亮的眸子看著我,我看著它。多少個這樣的春夏秋冬,小牛一天天的長大,高出我半個個頭,又是多少個嚴寒酷暑,小牛和我並排的走在小路上。
村子裡明明,小濤和我一般大,但是都不願意跟我玩,因為我的爸爸經常喝得爛醉如泥,逢人便罵,他們害怕,很少來找我玩。放學回家寫完作業我就牽著小牛去山坡上,看著他們在山下稻田裡打鬧,那時我都會偷偷的流下眼淚,心裡充滿了無限的羨慕。
很快,放暑假了。爸爸背上行李要遠走他鄉。在我的記憶裡那天很悶,很暗,快要下雨了。爸爸背著黑布口袋站在庭院裡,看著我和奶奶,爸爸嘴角微動,我什麽也沒聽見。奶奶流著眼淚,嘴裡一直叮嚀爸爸要照顧好自己,少喝酒。我沒有任何感覺,我也體會不到爸爸要走了是一種什麽感覺,就是很悶,說不出話來。
爸爸也走了,家裡就剩下我和奶奶。不,還有小牛,它已經長大了,但是我仍叫它小牛。
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大好,也很少出門,我真正過上了沒人管的日子。我無心學習,感覺我應該生在山坡上,生在稻田裡,生在小河邊。對於爸媽的走,我不再有怨恨,有他們在身邊,我恐怕也沒有如今的自由快活。伴隨著內心的野性,我可以無拘無束的生活著,就像是一頭永遠不會被馴服的野牛。
把小牛牽到樹下,我自己坐在樹下石頭上睡著了。
那是一個冬天,奶奶起的很早,乒乒乓乓的收拾家務。每一天都是如此,奶奶很規律,很準時,就像是我的鬧鍾,陪伴了我的整個小學。我爬起床,看著昏暗的窗外,就像搖曳在風中孤獨的候鳥,沒有同伴。大霧彌漫,沒有方向,我緊緊地抓住樹乾,生怕寒風把我帶走。為什麽我要秋天飛走春天再回來,我不想這麽折騰,就想安安靜靜的呆在這睡個安穩覺。
“牛牛,起床了。”對,沒錯,確實很準時,奶奶叫我起床了。
雖然是寒假,無一例外。奶奶生了一盆火,還有煙,就放在房門口。我拿著扇子輕輕的扇著,火苗噗噗的叫著。手累了,想停一會。頑劣的煙順著風吹向我,
熏得我流眼淚。“傻孩子,別站下風口”奶奶說。 我揉揉眼睛,視野有點模糊了。門前小路上有三個人,一男一女,男人背著大行李包,女人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我閉上眼再睜開,三個人又不見了。我使勁的揉著眼睛,流出了很多眼淚,眼睛有點刺痛。三人越走越近,他們對著我在笑,好像又不是對著我。女人抱起孩子走在前面,男人背著包跟在後邊,這個畫面很熟悉,仿佛在我的夢裡出現過,但又很陌生,想不起那三人的臉。
“奶奶,你出來。”我使勁的叫喚著。
奶奶急匆匆的走過來,用抹布擦著手,倚在門邊。男人,女人,小男孩走進了,來到庭院站下。奶奶眼睛紅了,哽咽著。
“媽,我們回來了。”男人開口了,他放下行李,走到奶奶身邊,握著奶奶的手。
奶奶說:“都進屋,都進屋,回來了好!”奶奶哭了,記得上一次哭是五年前。
男人看著我笑,我很驚慌,不知該怎麽回應,傻傻的看著他。女人摸著我的頭髮哽噎著:“妞妞長這麽高啦!”女人的手順著我的頭髮滑到了我的手上,我本能的甩開了她的手,女人再次伸手拉我進屋,小男孩躲在她身後。不知何由,腳下生根一般,我僵硬的站在那裡望著她,面無表情,她哭著進去了。
冬天還是很冷的,陰冷、潮濕。忽然一粒米大小的冰晶飄在了我的臉上,我順勢用手去抹,是雪花。我扭頭看著天空,漫天的雪花向我飛來。我輕盈的步伐追趕著大朵的雪花,用手去抓,用鼻子去聞,甚至伸出舌頭去品嘗它的味道。
我玩累了,就在樹下歇息,一點也不冷了,很熱,很悶,喘不過氣來。我知道他們在窗戶裡看我,覺得我應該是傻了,瘋了。五年前,我五歲,對於父親的印象早已淡忘,隻記得他不會笑。這個女人就是我的母親,她比我想象中要漂亮,要高。至於那個小男孩應該就是他們在外地生的。
“走啦!回家嘍!”夥伴的呼喊聲,將我從夢魘中帶了回來。我緩慢的坐起身來,雪停了,太陽還掛在天邊。緩過神來,夢裡的場景就好像剛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