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年豐到臨河鎮開店時,年豐的哥哥,老實巴交年荒居然向喜福提出了分家之事。
喜福有些驚訝,他怎麽不驚訝?開始還以為耳朵出了毛病,年荒見父親愣在堂屋的桌子邊,一時覺得過意不去,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那時剛吃過午飯,桌子上還放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正嫋嫋的冒著熱氣兒,一片片遊魚似茶葉在沸水中輕盈地舒展開來,隨之飄來一縷縷茶香。
年荒輕輕的咳了一下,不得不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
喜福有些驚愕的看著年荒,多麽憨實的臉兒!一定是他女人柳花慫恿的,喜福輕輕的端起茶杯,怕燙似的抿了一小囗,噗,問:“是不是,她,柳花的主意?”
年荒馬上紅著臉兒,羞愧的低下頭,怯怯的望著自己的雙腳,都說男人腳大走四方,年荒除了家裡田裡外,幾手很少出門,更別說有什麽雄心壯志了。
用柳花的話說,他枉長的這雙大腳。他腳上那雙特大塑料鞋,還是托人從縣城捎來的,鎮上沒有。而且縣城僅此一家,賣鞋的人不由得感歎,像這樣的大鞋只能從廠裡特製,早年縣城也有這樣一雙大腳。
不久那人去世了。原以為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這樣的大腳了,世事難料,沒想到今兒就有了。
這話傳到年荒耳朵裡,他有點不高興了。覺得自己像替人返魂似的,賣鞋的人得知年荒在家種田時,繼而慨歎道,這樣的應當去打足球或籃球,要知道全縣只有兩雙大腳,一雙己過世了,這樣的腳長在這樣的人身上,要麽是庸才要麽是奇才。
好半天年荒才支支吾吾的說:“不是,不是她,柳花。”
喜福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把目光慢慢的投向門外,門外的空地上除了白花花的太陽,什麽也沒有。雞兒狗兒早己躲到樹蔭下乘涼去了。
喜福慢慢的收回目光,緩緩的說:“兒呀,不要瞞我了,你女人是什麽樣人兒?她一進這個家門我己知道了,我曉得她的意思,眼下咱們日子又緊巴了,你三弟年滿剛考上大學,還要繼續念書,你二妹三妹也都在學校裡,家裡除了田裡那點微薄的收入外,也沒別的進項,你二弟年豐剛到臨河鎮開店不久,又沒有多少生意,也不知道將來如何?少不了又要花錢投資,這錢從何而來?
羊毛出在羊身上,除了找親戚朋友借,還有什麽辦法。你女人,多麽精明一個角兒,她早就吃透了。趁這個時侯分家,兒呀,知子莫若父,我不怪你,我隻擔心你以後的日子……
你女人雖精明,但畢竟是女流之輩,缺少那種長遠的目光與打算,不錯眼下咱們的日子是艱難了一點,兒呀,你要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這個世上不會有永遠的艱難困苦,往後的日子會慢慢的好起來的,這一點我還是抱很大的希望的,我想到那時你會後悔的,兒呀,我勸你先別急著分家,你晚上躺在床上好好兒想一想,想明白了再說不遲。”
喜福說完慢慢的站起來,緩緩的出了門。
幾天后在年荒夫婦堅持下,還是分了家。分家後年荒更加勤快了,那時兒子包乾還小,家裡的開支不大,再加上柳花精打細算,小日子過得還算紅火。
又過了幾年,柳花又生了個女兒,取名為彩鳳,包乾也逐漸大了,開始念書了,家裡開支成幾倍增長。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年豐不僅在鎮上站穩了腳,而且生意也做得風風火火。
柳花開始後悔了,但後悔又有什麽用呢?想當初喜福不是沒有提醒過她,
是她一意孤行。 後悔歸後悔,表面柳花還和往常一樣,內心卻翻江倒海。做家務事或下地乾活都帶著一股氣兒, 有時憋著只能撒在家裡,確切的說只能撒在年荒身上。
可憐年荒白天乾活,晚上還要無端的受柳花的氣兒。
最明顯的是不讓年荒碰她身子,這讓年荒很委屈。
有天晚上年荒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說:“怪誰?還不怪你自己?勸都勸不住。”
柳花一聽這話,火氣騰地竄了上來,她翻了個身,雙眼圓睜道:“怪誰?怪我嗎?放你娘的屁。你是男人,怎一點兒出息都沒有,老婆孩子都跟著你受累,你還算不算男人?”
年荒從床上跳了起來,沉下臉大聲質問道:“我怎沒出息了,我勤勤墾墾種田,老老實實過日子,你缺衣了還是少食了?告給你聽,以後再聽見你罵我娘,我就抽你。”
年荒娘在生小妹秋柿時,得重病去世了。喜福這些年來一直是單身,其間酸甜苦辣只有他心裡最清楚。
柳花自然也不甘示弱,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披頭散發的說:“姓張的,抽我的人在娘胎還沒出來,虧你還好意思的說過日子,咱們過得是什麽日子?人家過得又是什麽日子?來了例假人家女人用得是高級衛生巾,又綿軟又吸水,咱用得又是什麽?是肮髒的布條,是粗糙的衛生紙,咱心疼錢,人家女人ⅹ金ⅹ銀X寶貝心肝X嗎?”
罵完後就猛烈的抽泣起來,豆大的眼淚便滾滾而下,左右肩膀一上一下的抖動著。
年荒望著黑沉沉的窗外,偶爾從村子裡傳來一二下空洞的狗吠和零星腳步聲說話聲,但很快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