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曾浩就坐客船回去了。
從這兒回家有二種方式,坐船或坐車,坐車過渡船到對面的鎮上搭三輪車。
曾浩的家在臨河縣的城南,一條深不見底的小巷內,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路面,由於年代久遠,路面光滑堅充滿了力度,特別是皮鞋踩上去,會發出馬蹄一樣的清響,回蕩在逼仄的小巷內。
小巷兩邊都是灰不溜秋的老房子,祖上留下來的老房子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一般都是在二三層的樣子,如果突兀冒出四,五層的樓房來,不用說那是剛新建的賓館或某個機關。
若是晴天,各家陽台上窗戶上見縫插針的晾滿各種衣物,花花綠綠,輕風吹過,那些原本像皺紋一樣,像笑容一樣舒展開來,隨之發出叭叭的拍打聲。
這熟悉的聲音讓久別歸來的曾浩心頭蕩過一陣陣溫暖。
曾浩的家是一幢老式二層樓,上一層住人,下一層便是客廳,衛生間廚房等。
父母見兒子回來了,自然滿心歡喜,吃過午飯,母親在廚房內洗涮那永遠也洗涮不完的鍋碗。
父子倆坐在客廳內茶幾邊的長沙發上,一邊細細的品著茶,一邊娓娓的說著話兒。
曾浩的父母都是老師,現己退休了。也許當老師也有遺傳因素,如今子承父業。
這些年來老倆口的日子過得不算苦,倆人退休金加起來,如果不出什麽意外的話,足夠他倆安安穩穩的生活。
只是有時難免孤單寂寞,活在這個世上誰不孤單寂寞?
曾浩有個哥哥,原先在機械廠上班,一天到晚身上都不大乾淨,有一股洗刷不盡油膩味。用母親的話說,是個沒多大出息的工人。
嫂嫂是街道一個做豆腐人家的女兒,幾毛錢的一塊大豆腐,白嫩但不高貴,同樣沒出息。
龍配龍鳳配鳳,老鼠生來鑽地洞,倆人結合在一起,是非常般配精致的一對。
也許母親有些偏心,或者是岐視的原故,如今哥嫂單獨立了門戶。
早先和父母住在一起,合不來,總是合不來,總是磕磕碰碰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的小事,漸漸的有了積怨,父母都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凡事都愛講究,而哥嫂都是粗人,凡事又不大講究,於是有了交叉,有了碰撞,有了爭執,有了誤會,有了隔閡。
父親一狠心就把他倆分了出去。小倆口還算爭氣。自打出了這道門後,在外面遇上天大的事兒也不會向父母吱一聲。逢年過節也來看望一下,但很生疏冷漠,客人似的。
而曾浩就不同了,父母從小就有些溺愛他。再加上他比哥聰明,又討人喜歡,書又念得刮刮叫,在學校總是力爭上遊。
高考時老倆口頂著烈日去陪考。高考結束後,曾浩考上AH師范大學。
師大在AH是個名校,曾浩並不滿意。
三年大學念完了,他等待分配,誰料在這個節骨眼上,命運同他開了個不大玩笑,他被分配到偏遠農村去當小學老師。
臨別那天曾浩喝了酒,和幾個朋友一道喝的,算是餞行。先還是指點江山談笑風生,漸漸的他情緒有了變化,大約是酒精刺激的作用吧,他控制不住自己開始罵娘了。
在場的朋友被他的失常的情緒嚇壞了,趕緊把他送回了家,父母見兒子失魂落魄一身酒氣的回來。心中像打翻的五味瓶,什麽滋味都有。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好幾個月過去了,今天兒子回來了,全沒了當時離家時那種迷茫的神情。
“你在那兒還好嗎?”父親習慣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父親是個高度近視,不戴眼鏡這個世界對於他來說過於模糊,看什麽都是水中月霧中花,他要借著這兩片薄薄的玩意兒來看清這個社會。
“起初有些習慣,慢慢的便好了。”
“兒子,你也不要太著急,你還年輕,機會有的是,這全當鍛煉鍛煉吧,天降大任於斯,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父親說到這兒一種職業似的習慣使他不由自主的搖頭晃腦起來。
“那算一次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吧。”
“說得好,人生在世並不見得總是一帆風順。”
緊接著曾浩便繪聲繪聲的講了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和趣聞軼事。趁父親高興之時,曾浩忙不失時機的說出認識了一個女孩子,這個女孩子對他非常好,還給他織了一件毛衣。
說著曾浩從隨手攜帶的黑包裡取出那件毛衣,“看,就這件。”
父親認真看了看,輕輕的用手撫摸了一會兒,似乎還能感受到那女孩子殘留在毛衣上縷縷溫情。然後讚不絕口的說:“這毛衣織得好呀,顏色豔,花樣新,看來是個心靈手巧的好姑娘,要是我能認她做乾女兒就好了。”
曾浩馬上明白了父親的意思,父親很精明,不像一般迂腐的讀書人。他先不動聲色的為他設下一道無形障礙,使他有所敬畏,不敢隨意跨越。
母親己洗刷好鍋碗從廚房出來了,她一眼就看到放在茶幾上的毛衣,問:“這是誰織得?”
曾浩馬上又不厭其煩的重複一遍,父親看了曾浩一下,十分溫和的說:“曾浩呀, 要是有空,叫她來咱們家玩玩,看她認不認我這個乾爹,”
母親很快明白了,也十分讚同。
“爸,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那個意思。”曾浩急著分辯道。
“什麽這個,那個的,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母親雙手一攤問。
曾浩乾脆老老實實的承認他和臘梅之間的關系。
父親抬起頭,重新認認真真的審視著兒子幾分鍾,便慢慢的低下頭不吭聲了。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倒是母親快人快語:“曾浩呀,你和那女孩子相互玩玩倒是可以的,做朋友也是可以的,但你千萬不要當真呀,你遲早會有一天離開那兒的,你不能在那種窮地方待上一輩子吧?你說對不對?”
曾浩聽到這兒,慢慢的低下頭去,客廳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悶壓抑起來。
第二天晚上曾浩去看望哥哥曾遠。他早己不在機械廠上班了。他狠狠心辭掉那份貌似平穩工作,和嫂嫂在一起做起了小生意。
哥嫂的家離父母並不遠,過一條馬路便到了。
他倆在菜市場租了的門面,賣起水果蔬菜。
敲開卷閘門,倆人都有些意外。坐定後,曾誥便說:“我在外面工作,一時顧不了家,父母年紀越來越大了,我想你們若有時間,帶著孩子過去看看,”
頓了頓接著說:“做父母再怎麽不好,也是父母,我今晚來得目的,主要是看看你們,見你們過得都好,心裡也就踏實了。”
哥嫂聽了這話,,眼圈兒都漸漸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