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代的唐山,夏天很熱。就記得很有幾次的溫度要超過了四十度的。屋裡又沒有空調,人們納涼的地方就隻得選在大樹下或是胡同裡。這兩處終歸是能偶爾有那麽幾縷微風的。倘平時自是沒有閑暇去細細品味這幾縷微風的。可在那時的夏天,在滿身粘汗又燥熱難耐的晌午,即使有這麽哪怕只是一縷微風吹過。人們都會不自主地張開所有的毛孔,盡情的、暢快的、貪婪的去感受、去涼快。全因為,唐山的夏天實在是太熱了。
這時的小孩子們常有在樹蔭下鋪一張老舊的涼席度過。把涼鞋或是拖鞋就放在涼席的邊上,整個下午就賴在涼席上不走了。倘是需要下來,必是要來去匆匆的。早早回到涼席上多好,直鋪在地上的涼席太陽曬不到且接地氣,是最涼快不過的了。若是著急不小心下涼席時沒穿好鞋就踩到了太陽曬了好久的地上,那定是會被燙到腳的,小孩子會“呀”的一下跳起來,跑回涼席上抱著自己的腳仔細的端詳。“還好沒有燙壞,萬幸、萬幸。”大人們若是看到則會一本正經的告訴孩子們,“這地上這麽燙,是可以煎雞蛋的。下次可不敢再往上踩了。”我那時總是想著拿個雞蛋攤到地上去,看看到底能不能煎雞蛋。隻遺憾的是這小小的心願,至今亦未能得圓。而今回憶起來,很是有些樂趣的。
在夏天,除了納涼,常日裡人們解暑的方式就只有吃一些涼快的東西了。多為冰塊或是西瓜。那時各家的收入都低,冰塊和西瓜的價錢也就都跟著低了。記憶中西瓜的價錢在幾分錢到兩毛錢一斤不等。買上一個抱不動的大西瓜,也頂天不過四五塊錢的樣子。冰塊就更便宜了。走街串巷有賣到五分一毛的,只是平日裡人們都舍不得買。凡有想買冰塊的,都會去冰塊廠裡直接購買。冰塊廠隻用了一個很小的窗口就解決了“如何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的世界難題”。想想確有一些說不清的道理在裡面的。
那時距離河西工房較近的冰塊廠有兩個,都是規模很小的那種。出產的冰塊也很普通,兩分錢一塊的奶冰、一分錢一塊的白冰、三分錢兩根的山楂冰。人們對冰塊的認知就是如此簡單。冰塊冰塊,就是一塊冰,能解暑、能涼快,還能解渴,這就足夠了。所以說那時的冰塊都是冰多其他的很少,只有那麽一些奶味兒的,就是奶冰了。山楂冰也是只有一些酸甜味兒,如此而已。
那時的家裡,是有且僅有一台冷藏室很小的海爾冰箱的。放上兩包冰塊,第三包就再難放下了。這直到後來家裡換了一台冰櫃,才有得到緩解。那時小孩子想吃冰塊總是很急的,趕上家裡沒有了,又不願意等到批發冰塊的過來,就得自己去冰塊廠的批發窗口買。往往就是媽媽給上我四五塊錢和一個花布口袋,就遣我自己個去了。那時的我,需是墊著腳也是很難夠到冰塊廠的批發窗口的。往往需得在附近撿上一塊磚,斜靠在窗口下的牆根,再踩上去方可。如今看來這確是有些麻煩的。只是當時拿到冰塊時的喜悅心情是難以言喻的。尤其是看著批發冰塊的阿姨把一根根用紙包裹著的冰塊放到我的布口袋裡,她數著,我也跟著數著。確認無誤才會離開。又哪裡會想麻煩不麻煩呢?想的只是拿出一根冰塊來先吃著,邊吃邊往回走了。
若是在家裡還好,想吃冰塊了,至多不過是去冰塊廠裡買。若是在農村,趕上跟著姥爺去田裡,想吃上一根冰塊,就難了。田間地頭偶爾也會有騎著自行車賣冰塊的人,多是二八自行車後座上馱一隻老大的泡沫箱子,裡面再襯滿棉被的。隻這樣才能放的住冰塊不會化掉。然此時的冰塊,又是極貴的。往往就要五毛錢一根。姥爺是很舍得給我買來吃的,只是吃過幾次虧之後,就又有些心疼了。於是每次下地乾活帶上我,就要弄上一大瓶自己調兌的蜂蜜茉莉花茶。這還不夠,萬一我想吃冰塊怎麽辦呢?於是姥爺就用暖瓶來一裝冰塊帶著,把暖瓶裡先是放一些底冰,然後裝上四五根冰塊,再蓋嚴暖瓶的塞子,且就算成了。這樣保存的冰塊足足一個下午都不會化掉。
記得上次吃到這樣的冰塊是在一次和父親、母親還有我的孩子去青山關爬長城的時候。只是先時要冰塊吃的我,換成了我的孩子。帶暖瓶的姥爺,換成了我的母親。車子在停車場停下時,我的孩子就吵著要吃冰塊,母親說前次來時要四五塊錢一塊,很貴。還說讓我們在車裡等著,然後就去後備箱裡拿出了家裡的那隻暖瓶。暖瓶裡裝的冰塊已有些許的融化,盡是我那孩子和我喜歡吃的種類……
我拿著有些微軟且半融化的冰塊笑著,怕灑到哪裡趕緊吃了一口。腦袋裡一下閃過許多畫面,多是有北沙子地頭姥爺的,也有母親的。眼睛不由的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