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氣味,能夠帶著你去尋找;有一種氣味,從第一次鑽進你的鼻翼,就住在了裡面;有一種氣味,平凡到時常可以嗅到,卻又總覺得不對。是的那是一種住在你記憶深處的氣味,曾經的你用靈魂細細地感受過;是的那是一種具有魔力的氣味,它能操控你的鼻翼,讓你貪婪地深吸。
再次回味這種氣味,必要懷著一種追憶的狀態。
那時爺爺的身體尚健朗,雖是自己獨住一院。實則於他的第三子,也就是我的父親,亦緊隻隔著兩道牆、十幾米遠。極近的,並不算寡居。我又平日裡又盡是纏著爺爺,多半的晚上就直接睡在了爺爺那裡。自然是極親近的。爺爺亦待我親厚,零花錢總是換著油頭給的。如劈柴給一塊,砸煤塊給一塊,掏爐灰給一塊,跑個腿買個什麽東西,自然也是會給的。如此種種,等等等等。總之油頭是很多的。當然又絕不只是給零花錢。帶我去附近轉一轉、又或做各種好吃的也是有的。
爺爺是多手藝的,雖不在農村,卻是能種菜、養鵝的。只是養的鵝太凶,並不為我所喜。種菜則是要去南邊的大菜園。爺爺退休之後就在那裡尋了個打經值夜的差事。帶我去那裡抓蛇、掏鳥窩都是有的。印象最深的是捉辣椒地裡偷吃辣椒的蟋蟀,這種蟋蟀咬破燈籠一樣的紅辣椒之後,就會住在裡面。爺爺說,它的牙是有毒的,能輕易打敗別的蟋蟀。隻我一直遺憾未能得到這樣一隻蟋蟀,僅有遇到的一次,也被逃掉了。抓蛇也是有的,大些、長些的菜花蛇是最多的,偶有微毒的三道線,也是要一並抓來和青蛙一起燉來吃的。燉的時候放上半隻雞,簡簡單單就是一大鍋。兩家人都是吃不完的。也有炸螞蚱,就是把螞蚱裹上調好的面糊過油之後趁熱吃,也是極美味的。
尋常的飯菜爺爺亦是極拿手的,燒茄子、炒涼粉、溜魚段、拔絲蘋果等等都是極拿手的。父親就是從爺爺那裡學來了燒茄子和炒涼粉,我又從父親那裡學來了了燒茄子和炒涼粉。當然並不只有這兩道菜的,具體還有很多。細到切菜用的所謂“推拉刀”,灶台邊必備的一塊乾淨抹布。想是我如今喜歡下廚,就是被爺爺所影響的吧。
後來爺爺的年齡漸大,辭了打經值夜的差事。亦是保持了早早起來的習慣。四五點鍾就有起來的。爺爺又閑不住,就尋了一隻從礦上廢棄的大鐵桶,改裝一下,又燒了兩日去味兒,賣起了烤白薯。
九十年代爺爺賣的烤白薯和如今是大不相同的,如今的叫烤紅薯。那時並不叫烤紅薯的,叫烤白薯。BJ紅(一種白薯名字)就是白色的。如此讓我認為現在叫賣的烤紅薯所用的都是西瓜紅(另一種白薯名字),這是極不正宗的。他們所用的寫有烤紅薯的大瓷缸也是不正宗的。更別說電動循環叫賣電烤紅薯的了,簡直聽之毫無食欲。爺爺烤白薯是極拿手的,用的BJ紅也是極正宗的。烤這一爐白薯,同樣也是極有講究的,大小白薯放的位置是不同的,烤的如何需要換到那個位置也是不同的。講究的是焦而不糊、香而不膩、軟糯香甜、個個流油。吃起來和如今的烤紅薯又是不同的,現在的烤紅薯宣傳畫都是剝了皮的宣傳海報。那時則是恰恰相反,皮是務必要一起吃下的,一起吃下才好吃。
我這裡所說的,最難忘的氣味,就是爺爺烤白薯的氣味。BJ紅這種生著就是有白薯油流出,烤熟了油就更多了。老式鐵皮烤爐能把BJ紅本就流出的白薯油烤成焦糖色的氣泡狀,混著烤製過程中新流出來的綿綿油滴,所發出的,九十年代爺爺烤白薯特有的氣味。偶有一塊烤的略糊的,亦無大礙,也是要一起吃掉的。同樣,也很好吃。那時的冬天很冷。但我起來的時候爺爺總是會給我一塊烤白薯,都是並不大,烤的卻很透的那種,撕開一塊連皮吞下。那股烤白薯所特有的香味一下子就鑽進了你的身體……每天那塊不大,卻格外香甜,烤到皮肉分離又金黃橘紅的,亦會飽腹到影響用早飯的,爺爺特意為我烤的白薯的氣味,就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氣味!只是如今再也得不到了。
我,想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