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種聲音,不是陽春白雪,亦不能繞梁不絕;有那麽一種聲音,不是音樂,亦不是發人深省的讖語良言;有那麽一種聲音,不為眾人所知,更談不上耳熟能詳、朗朗上口。可就是有那麽一種聲音,並不大,卻能響在你心跳節拍上!並不響,卻能喚醒你的枯睡靈魂!並不長,卻能讓你回味無窮,百聽不厭!這種聲音出現在我的世界裡,說不出具體的時間,亦無具體的地點;沒有特定的樣式,亦無固定的場合。
聲音的故事也是發生在小學。故事要從父親說起。
那時的父親正值壯年,用意氣風發來形容最不為過。印象中那時的父親就是開山的斧、頂天的柱!能做好一切你看到過或是沒看到過的活,能想出一切你想得到或是想不到的法子。你去釣魚,父親會想出很多種魚餌的配置方法、很多種魚漂的尺寸大小、很多種鉛錘的形狀輕重。你要蓋一間房子,父親會想出幾種方式,上至頂棚的材料,下至排水管路的走法。家裡的洗衣機壞了,敢拆開來看保證能修好的就只有父親。就連你要出去捉魚,也是父親做的抄子最結實,最好用。在那時,在哪個工資只有四百塊的年代,父親就是那個能把生活變得多姿多彩的人。
那時的父親,在我眼裡是極有文化的。也許平日裡我能請教母親的,就只有加減乘除等簡單計算,常年賣貨的母親亦總是能給出最簡單的算法。可能請教父親的就太多了。算數題也好、幾何題也好,越是難題不會的,就越能去和父親討論、請教。就連那時我最是頭疼不過的作文題,父親亦是能給予莫大幫助的。
印象最深的要數三年級末的一次作文了。記憶中大抵就是描寫一種植物,文體要求記不得了。我在重寫過兩次均不及格之後,終於找到了父親。父親很嚴厲的批評了我,還說了他認為很好的幾個句式讓我了解。不過我那時和文字實在絕緣的,全然談不上半分的興趣和好感。父親對此也只能是報以長長的歎息。印象中父親是有拿出那本《現代漢語實用字典》的,1985年上海版的。最後在父親的幫助下我勉強寫了一篇關於茉莉花的、類似說明文的東西,總算是拿了80分過關了。這也是我此生第一次成功及格的作文。之前的作文都是勉強重寫幾次之後,大家都開始寫下個作文了,老師才勉強放過的。如今想來,敢寫說明文,真是太不自量了。那本85年版的《現代漢語實用字典》如今亦是有收藏的。這是一本繁體字居多,注解類似於《古漢語詞典》樣式的書。深紅的皮色,滿是父親和我翻查過的痕跡。在我後來通讀經史的時候亦是有給予我莫大幫助的。如今我又把這本書嚴肅的傳給了我的孩子,只是鄭重的警告他,隻許在家裡看,不能帶去學校裡的,這是傳家寶,丟失不得。盡管如今的他和當年的我一樣,和文字幾近絕緣。可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和我一樣能用到這本書,並能在這上面留下他的氣息。
父親待我又是極嚴格的。記得亦是三年級,就是我成績考到班級倒數的那次,父親也是有揍我的,就用母親裁衣服的竹尺。原因記不清了,父親打一下,我就擋一下。直到打斷了那根竹尺父親就讓我去門前站著。父親向我走來的時候邁著憤怒的腳步,黯然轉身時踏著難過的腳步。
性格中母親教我的,更多是勤勞質樸、不怕髒不怕累;父親教我的則更多是遇山開山,多思考,辦法總比困難多。我亦多少從他們的身上取到了遠勝八十一難的真經。
話題有些遠了。我這裡所說的聲音其實就是父親腳步的聲音。我在門裡,能聽的出父親歸來漸近家門時的腳步聲;我在前面走, 能的聽出父親自後面追來時的腳步聲;哪怕是五六個人一起走,我亦能一下就聽出父親的腳步聲。我在這腳步聲中聽出過急切、焦慮、歡樂和悲哀。等等等等。我慶幸,慶幸那時的我是能辨得出、聽得懂父親的腳步聲的。然而如今,我卻是聽不出了。出來獨自營生,支撐一份家業,見到父親的次數就不及兒時多了。僅有的幾次聽到父親的腳步聲亦辨不真切了。嗚呼!是我和父親不夠親厚了麽?切莫是父親身體下滑,腳步輕浮又或蹣跚以致聲音有所變化就好。
那是我在爺爺院裡正要開門出去,父親趕巧亦是來爺爺這邊走動。於是在父親將近門前,我又沒有開門見到父親的時候,一聲“爸”自我的口中吐出。“哎”父親應著靠近,我開門讓過父親進門。除了這兩聲再尋常不過的父子招呼,剩下的就是深深烙進我耳膜的,父親所特有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了……
許是由於父親與我血脈相承的固執,我出來獨自支撐一份家業後,我們的矛盾日漸多了。父親亦不如往昔待我親厚。見面難免恨鐵不成鋼又刻意壓製火氣似的說教。我又無法可想,隻得點頭稱是。只是有了遠搠(我的孩子)之後,父親似是把曾經待我的寬厚全用去了他的身上。待我也和藹了很多。我心裡的一塊大石,這才總算放下。
但凡去父親那裡,老遠我就會豎起耳朵。也不知是在聽那熟悉的聲音,又或是在尋找那熟悉的聲音。
而今想來,已有好久沒有聽到父親那熟悉的腳步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