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中,母親是有做過的多種小買賣的。她是所有質樸和勤勞的化身。相較來說,現在某些女人,乾點兒活兒就矯情的不行,迫不及待地發到各種平台上,自認為好大委屈了,又或多勵志了如何如何,母親無疑是真實而又高尚的。那時的母親每天都很累,那時,就只是為了生活。
我曾不止一次的聽母親說過要交學費了,或是這裡要用錢、那裡要用錢;要買什麽東西了,家裡缺什麽東西了;這家該去走動一下了,那家該去走動一下了,可走動總不能空手去,總又要花錢;孩子的衣服小了,書本要添了……等等諸多。對於當時只有三四百塊收入的普通工人家庭來說,對於成家時只有兩張小板凳的母親來說,生活無疑是太顯緊巴巴了。
記憶中的母親又是很要強的。母親說成家之後並不富裕,連回娘家都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所以就很少回去。這,直到家裡有了些微起色之後,母親才有常去看姥家走動。這些,我是印象深刻的。
母親終歸是扛起了家裡的更多。記不清什麽時候了,母親決定自己做小買賣。每天早早起來去貨棧看各種批發的東西,然後又去逛各大市場、集市。毫無經驗的母親終於是決定賣香蕉、橘子。
記得那個冬天,全家人都擠在小房的火炕上睡,大屋全讓香蕉佔去了。半青黃的香蕉,藤條筐裝著,每層香蕉間隔著一種牛皮紙厚薄的粗糙墊紙。說是香蕉太熱不行,太涼也不行。還有竹筐裝著的橘子。都是帶核的,只是要比現在的橘子更甜。我卻是沒有吃過一個整橘子的,更別說母親了。我們所吃的都是爛了一點的橘子,土話叫“帶展兒的”。把帶展兒的橘子挑出來。這些橘子是賣不上價錢,丟了又著實可惜。剝開來,檢出完好的橘瓣,直接吃掉,或是煮成罐頭存起來,都是極好的。裝罐頭的瓶子,當然是輸液用過的玻璃瓶子。開水煮上幾次,裝橘子罐頭正能用,只是到出來就有些困難了。不過那種情況下,我們是全無不滿的情緒的。
香蕉、橘子賣的並不長久,母親就改去賣別的了。
記憶中畫面尚完整的,是一次母親蹬著三輪車,拉著半車豬板油,去農村售賣。我是有跟著去的,就坐在三輪車的側簷上,那時的我,年尚幼小的,畫面也只是停留在一個上坡幫母親推車,又因推不動而愁哭的時候就沒有了。至今仍不知道母親是如何推上去的那個土坡,想是對母親來說這並不算什麽,亦早已忘卻了吧。
記憶中母親是有試過多樣買賣的。我亦是有跟著母親,推著三輪車去鐵路上偷拉過火車撒下的煤渣。只是後來母親做過半個多月卸火車皮的活兒,我卻是做不來的。一節火車皮二百塊錢。四個人卸,每人到手五十塊錢。四鄰八裡能堅持做這個活兒的,男人也只有兩個。女人就只有母親一個。記得卸車皮的第一天母親給我買了好吃的,後來又買了新衣服。吃的什麽記不清了,衣服的樣子也記不清了。尚能憶起的就是母親到頭就睡的樣子……
終於,母親的買賣定下來了,賣生豬肉。這又是一個累人的買賣,亦一般人是做不來的。母親卻是堅持下來了,且一做就是二十年。
那時賣豬肉是很辛苦的,分冬夏兩種不同的進貨時間。夏天要趕早,凌晨兩點就要去屠宰場進貨,俗稱“吊肉桶”,也叫“取(qiu三聲)肉”。TS市古冶區的生豬屠宰場是有一個官面名字的,叫什麽“食品什麽什麽”部門的,
具體記不清了。不過人們都叫那裡為“食品”。凌晨一兩點父親會和母親一起去“食品”“吊肉桶”。這又是一個複雜的過稱,從選豬,到還價,最後是過稱結算。尤其是選豬,又是有學問的。我就有見過母親選來一頭“瘸腿”,所謂“瘸腿”就是生豬在屠宰或是運輸過程中折了腿的。這種豬肉斷腿裡面會有很多的淤血,賣不上價錢的。不過母親說每斤便宜了很多,有的賺,所以買來了。夏天天亮的早,凌晨一兩點就出發的父母,往往要一早近五點才回來。那時家裡只有一輛摩托車,每天就是父親帶著母親去”取豬”,回來的時候,則是母親坐在生豬上,父親用這僅有的這一輛摩托車拉著母親和生豬一起回來。 到家就方便多了。父母會一起把這沒有內髒和頭腳的生豬一劈兩扇,然後抬上肉案,拉到市場上售賣。父親在那時就說,豬肉最好吃的就是肋板肉,太瘦的背腿肉是不香的。只是那時人們隻認背腿肉,直至近些年父親二十年前的觀點才被大眾所認可。
如今你進去超市也好,在各大菜市場上徘徊也好,所買到的五花肉亦並非純正的。只因如今豬肉販全都學精了,把賣緊貼肋板肉的那幾根骨頭和著肋板肉最好吃的一層一起割下來。美其名曰“精排”。於是本來扔掉的那幾根肋骨,和本來肋板價格的肉,在變成“精排”之後,就身價倍增了。如此,自難再吃到純正的五花肉了。準確來說,如今人們吃到的應該稱為“三花肉”。想是這樣稱呼定是比較恰當的。
如今人們常常抱怨,“吃肉都不香了”。誠然這是不能否認年歲日增六感衰退之原因的,亦有習以為常不覺新鮮之緣故在其中。然更多的,卻在豬肉上,以前農戶家一年養成的豬,收拾乾淨不過百二三十斤,如今六個月出欄的,動輒二百五六十斤。各種廣告鼓吹的所謂“”黑豬肉”到底如何。我就不予以評說了。
又說遠了,繼續說母親賣豬肉。母親那時賣豬肉用到最多的是一把類似於電影《國產007》裡面樣式略小的刀。收拾一頭生豬,自是不及庖丁解牛的。不過相較於市場上其他幾家,卻是快上許多的。 記憶中那時肉案上是備有一個鐵鉤子的。母親會用鐵鉤子取出豬腿上一塊名為“”扇子骨”的骨頭。亦是一絲肉都不帶的,合著那幾根肋骨一起,直接丟給一旁乞食的野狗或者是誰要送誰完事。現在這塊一斤多重的“扇子骨”竟然也搖身一變成寶了。如今賣豬肉的都是剔這骨頭時連著些肉,再把這帶肉“扇子骨”斬成幾段。混進排骨裡面賣,美其名曰“脊骨”。至於味道如何,就只有吃的人才知道了。
又說遠了,又說遠了。冬天去“食品”“取(qiu三聲)肉”卻是要提前一個晚上的。約摸晚上九點半就要出發,過了十二點才能回來。原因亦是簡單。夏天提早去了,次日一早豬肉就會變質發臭,就隻得如此安排時間了。只是想想。這些年,母親著實辛苦了。一年到頭,只有年三十兒到正月初五休息這麽幾天。其他時候都是在操勞。
我那時一早最喜歡的,就是去母親的肉案前討上二兩羅肌肉去燜餅。兩塊五的燜餅。加上自帶一顆雞蛋所放的雞蛋湯。想來,這就是最美的早餐了。若是趕上一早母親不忙,我就能再扯上一尺豬脊柱裡的骨髓,一起放在燜餅裡。這是一準能饞哭志偉和亞群(兩個比我小上五六歲的發小)的。只是如今再也吃不到了,一是母親早已在家養老,二是沒有哪個賣肉的會專門賣你一根骨髓的。加之曾經無人問津的羅肌肉,已被如今的賣家連著脆骨開發成了豬身上最精貴的排骨梢。想是再難吃到了。
我的媽媽是個好媽媽,還有很多好媽媽,只是要你來寫,我幫不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