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有過所謂社會學的研究機構曾經大幅度的報道過,在鶩外城,無論是成功的企業家們還是滿世界飛來飛去的精英管理者,意外身亡的比例遠超不遠處經濟同樣發達的三盧,而這恰恰是太國人民在稻國、花國以及雪國等種種大國擠壓之下,於夾縫中奮力拚搏的明證雲雲。
但實際上,太國不說意外死亡,全社會的自殺率長年都盤踞在藍星前三,而意外身亡率,在能進行有效統計的地區,則僅僅次於稻國經濟中心的曼島而已。
所以從純粹的概率上而言,吳友浩的死算不上不符合概率學的事件,而鶩外城內大大小小的各類報刊雜志通常也是不會放過這種分外有汁水的瓜果的,嚴謹的太國警方必然也少不了層層加派人手,建立各路精兵強將的大本營,開始種種“作戰”,以在太國民眾面前好好的刷一刷存在感,洗去頭上薪水小偷的嫌疑,好好的向議會要一要追加的經費。然而這些都沒有發生,吳友浩死在了一個各種陰謀論都覺得尷尬的時間節點上,他死在了一周以前的周六晚上,死在了投資完成,股東大會結束後的第四天,在他被任命為執行董事,跨越了高級技術人員,高級管理人員到實際公司控制人的轉變後的第三天。
作為一路從三橫財團旗下邊緣企業黑川重汽的技術工人,花費了近四十五年時光,通過黑川重汽獨立對JMK的注資,吳友浩在四年多前成為了JMK實際上的技術研發和營運主管人員,在成為實際控制人後,他並沒有制定任何反查研發過程帳目的計劃,甚至練對生產基地和研發中心的例行巡視都還沒有進行,因為無論從外界還是JMK內部,吳友浩在注資後的地位都是早已定下,並由他熟悉且牢牢掌控的各級技術骨乾所支撐的。
注資的主力是老東家黑川重汽,背後的三橫財團甚至因為對JMK的看好調高了黑川重汽在財團內的排名,象征性的給予了1000萬的財團投資。而在此輪注資中,JMK的原始班底,一群普通到平常的中年程序員則欣喜的躲過了被失業的風險,拿著因興趣愛好而私下研發的程序構架實現了財務自由,而吳友浩則慷慨的以JMK的名義繼續向這群程序員撥出了研發費用,讓他們去追逐“夢想”。唯一介入了早期投資的出資人,一個模具工廠主,則喜滋滋的拿著近四十倍的回報,買下了自家廠房周邊的大部分廠區,正雄心勃勃的搞一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模具產業園。
而介入調查的越江警方嚴守著花國命案必破的守則,閭城乃至三盧的警力迅速而又高效的排查了JMK在越江的生產基地,以及全面的對吳友浩社會關系的調查。可以說,或許在這次注資之前因為可能的資本介入,吳友浩或許還有存在矛盾的對象,但在注資塵埃落定之後,吳友浩通過減少股份佔有的方式,在堅持實際控制人身份的同時,幾乎是用豐厚得優渥的利益,抹平了潛在的衝突。
至於個人的生活,一個女兒出嫁,單身了快三十年的鰥夫,加上理工技術男的背景,實在是簡單到太國警方在一天之內梳理了三個來回,得出毫無動機的結論。
俞野的刑偵能力基本停留在萬年小學生、金田二與青梅竹馬的水平上,自然是比不過技術全面,經驗老到還不缺乏人力物力,高科技支撐的花國、太國警方的。不過,憑借一個合格金融民工的審慎精神,以及調查報告上的一段手寫的文字,他覺得這裡面一定有故事,而且一定是個不一樣的故事。
在調查報告的末端,有人用那種老式的,帶有前端彎曲翹起的鋼筆,用富含碳跡的老式墨水寫了一句話,“賽馬場上,我買的不是馬,是騎手。”
這似乎是一段出自一位投資者的話語,語氣中濃重的控制意味,與注資主力的黑川重汽,甚至三橫財團的組合投資團隊那種多人複合式的投資決策完全不同,這應該是一位獨立判斷了JMK投資機會,極為看重吳友浩領導力的投資人事後的感慨。當然這種推斷的前提是這句話出自書寫人自己之手,然而“賽馬場上,我買的不是馬,是騎手。”這句卻是在太國、花國兩國投資界人盡皆知的一句名言,據說是曾經的花國投資界傳奇張李先生被人詢問投資秘訣時唯一的一次回復,當時他正在太國濱海馬場的私人包間門口,樂呵呵的準備去兌換一張一千塊的馬票,所以在聽說這句被投資分析人士經常拿出來說嘴的名言時,俞野就覺得這只是張李先生隨口的一句忽悠,當不得真。但出現在調查報告的末端就很有意思了。
吳友浩死的很乾淨,這一點花國和太國警方的調查都證明了這一點,陰謀論而言他死的太晚了,死在了利益分配塵埃落定之後,身故之後的實際控制權歸於了黑川重汽,而這一點在JMK內部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吳友浩本身就是黑川重汽的高管之一。而在死亡本身上,吳友浩住在花國越江JMK的生產基地附近,本身就在黑川重汽在花國越江的生產基地之中,是作為黑川重汽太國以及部分花國管理人員的配套居住小區設計建設的,JMK的廠房和這部分居住小區做為黑川重汽投資的一部分折算成了注資,劃歸到了JMK名下,一切清晰可查。小區本身算不上新,但各種監控管理都很健全,吳友浩失足從家中陽台跌落地面的視頻完整保留在監控的錄像上。雖說樓道內沒有攝像頭的安排,但吳友浩自己的門口安裝了三橫財團名下某科技公司的智能門鈴,門口若是有人經過便會發出提示信息並開始短時間的錄像,當天也只有吳友浩自己回家的記錄,兩段視頻花國警方在第二天的通報中就對外進行了公布,隨後的第五天宣布了意外失足的調查結果。
俞野的注視著手機上的新聞報道,拇指劃過側面的鎖屏鍵,“哢嚓”的鎖屏聲和瞬間黑下去的屏幕光潔如鏡,映照著俞野模糊的面龐,隨手將手機塞回西裝的上衣口袋,下意識的默念著花國調查的結果,遠遠的看著眼前的七層小樓,第七層也就是頂樓是半開放式的天台花園,圍著半人高的木質圍欄。
“確實有點危險,不過要想摔下去也不容易。”抬頭看著天台的俞野嘀咕著。這裡就是吳友浩生前居住的小區樓下,案件剛剛過去了一周時間,頂樓的封條還沒有拆去,駐著一位當地的民警守著,室內是查看不了,俞野只在樓底看看到是沒有什麽阻攔。
左右轉了好久,以俞野淺薄的案件判斷能力,實在是看不出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想著花國警方發出的意外失足的調查結論,俞野撇撇嘴,又翻出了手機,看了看時間清晨8點不到,而學姐給自己發出這份二次調查的要求還是在昨天晚上9點之後。
不到12小時的回復,就算調查要求上寫著,“優先回復是否有異常的要求”,俞野也覺得這麽快的回復有點敷衍的意味,怎麽著也得拖上24個小時,才顯得自己專業且細致,最起碼對得起那份遠超平常的傭金才是。看著小區空蕩的樓梯口,略微思索了一會,俞野轉身低下頭,迅速的翻出手機按下了任右電話的回播鍵,緩步向外走去。
而在他剛剛轉過身後,一個身材高挑,莫約有一米七出頭,戴著頂鴨舌帽穿著長風衣的長腿姑娘,踩著輕快也極為安靜從容的步伐,一邊注視著四周,也向俞野離去的地方看了一眼,閃身進入了樓道內。而四周安靜的如同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隻留下吳友浩跳樓後的樓道入口和頂樓天台,空蕩蕩的猶如兩張奪人而弑的巨口。
任右是大約在10點半左右方才姍姍來遲的,而俞野在這期間已經吃掉了兩個煎餅喝下了五份豆腐腦,終於等到了小區街角的閭書羊肉店開門,看著走進店門的任右,還悠哉的抿了口溫熱的黃酒, 開口道,“右少爺來得夠快的呀,看來昨夜又是早睡安寧的一夜啊,願三盧的夜場永遠如此歲月靜好。”
撩開披在身上的皮夾克,任右沒等坐定便抄起俞野手邊的黃酒一飲而盡,抬手一抹嘴,靠坐在椅子上一副累壞了的模樣,“我可住在三盧,在閭城的東北,你這是越江在閭城的西南,能快的了麽?”在俞野臉面前晃了晃手,任右沒好氣的說道,“不至於你去了趟鶩外,腦子了就剩花國和外國的區別了吧?”
“行啦,這回有筆調查在越江,難得回趟花國,這不趕緊聯系你麽?”看著不遠處服務員端著熱氣騰騰的閭書羊肉走來,俞野笑了笑說道,“越江的閭書羊肉,雖然不是老字號,但湯底比正宗做法要濃厚,羊羔片的也厚實,嘗嘗?”
任右點點頭,也不再多話,一提筷子已是兩塊滾熱的羊羔下肚,兩人在尚未上客的店裡吃的是滿面紅光,熱火朝天。閭書羊肉,原本是閭城西北閭書鎮的特產,越江地區本也有獨到的羊肉吃法,另有昆閭、常閭二地也各有不同的特色,閭城一地四大羊肉的名號在早年間名頭都是不小。不過世紀之初,便漸漸只剩閭書羊肉任然享有大名,其他幾處地方的羊肉店鋪不是杳無聲息只有當地人還經常光顧,便是改頭換面掛上閭書羊肉的名號,蹭一蹭熱度將自家特點與閭書羊肉相結合,也算是口味不錯。
隨著日當正午,店裡的客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兩人也吃的慢了下來,俞野叫店員又切了兩碟冷盤羊羔肉,加了兩份羊雜,就著手中黃酒,與任右聊起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