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不遠,就在鶩外。
這是一句近兩個世紀以來一直回蕩在鶩外城周邊各處,人人熟知的描述,也的確是俞野走去的遠方,鶩外城。
鶩外城離著三盧市不遠,隔著一片不算太過寬廣的海面。算上值機、起降和機場的進出時間,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就能飛機直達,俞野原本的打工人生活一天耗費在辦公電腦到家用電腦之間的時間也差不多就是這麽久,不過對在費都飄蕩的任山南來說,這個時間足夠他高唱“數環之歌”來讚美順暢的交通了。當然,如果選擇海路或是陸路,差異可就大了,北面的費都和西南面的三盧,與鶩外城之間都打通了一條跨海的隧道,若是出城進城的路上一路無阻,能比飛行的時間還短上幾分,至於海路為了避開中間變幻莫測深不見底的海流,要麽北上要麽南下,兜出一個巨大的弧線才可到達,速度上是慢了些,但一來沿途有不少太國的島嶼,二來風情別有意味,到是不少人旅行的首選。
理論上來說,鶩外城屬於太國的領土,然而強勢的稻國指導著太國的方方面面,一衣帶水的花國發展迅猛,鶩外城裡的移民也多,窮橫窮橫的雪國從祖上起就沒少和太國扭打過,再加上曾經以師視之聯國和貌合神離同赴過戰場的邦國,鶩外城實質上是一個遵循太國法律卻又有著不少差異,各國力量交錯,規矩很是寬泛的地方,最高或者唯一的準則便是別違反了大家心裡公認的底線,當然這個大家和底線的定義很多時候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所以也不必去猜這個鶩外城到底在哪裡,那些國又是哪些反正就是這麽一片屬於鶩外的地方,當然在明面上,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異常的符合極為較真的太國人的法律。
轉眼間已是八月初了,夏日逐漸步入了他最為威風凜凜的時節,又一次踏上齊飛機場的俞野一手攥著紙質的材料,一手扯開領口的扣子,順勢往下拉了拉領帶,扭扭身子試圖在午夜“紅眼飛機”狹小的機艙裡坐的再舒服一點。
兩個多月的時間,俞野在鶩外城適應的不錯,工作是一位很慈祥的學姐提供的,沒錯,的確是慈祥這個詞,俞野上周剛剛收到學姐女兒的紅蛋喜禮來著。開始是對一些項目報告的分析,數據驗證什麽的零活,後來就逐步開始接一些實地調查的報告成文的工作,總之大部分都是俞野先前做熟了的活計。
順便一說的是,在學姐的強烈建議之下,俞野成立了一家個人的谘詢調查公司,從學姐手裡接到的活也是同樣用來個公司的名義來交接,有別於花國的方式據說在鶩外城能免去不少的麻煩,至少在調查之余俞野有權利要求自己對看好的項目進行跟投,當然得掛在學姐公司的名下。不過俞野那點資產在資本的世界裡實在不值一提,雖然心動過不止一次兩次,但審慎二字都快刻到骨頭裡的俞野還是默默的讓自己的一丟丟本錢躺在銀行的帳戶上,然後繼續瞪大了眼睛去尋找金融大鱷們口中剩下的那點肉芯子。
所幸是還完了之前的房貸,忍住了大別野的誘惑和DREAM CAR的夢想,還乘著疫情低價搞了一小片廠房,讓資產增長勉強處在跑贏通貨膨脹的水平上,當然,如果不計較這種金融民工的特有想法,純資產帶來的收入還是能趕上俞野作為民工界代表時的……五倍的。
抓了抓被汗漬與發膠混合後發癢的頭皮,俞野收起了不斷發散的思路,就著機艙內昏暗的燈光繼續讀起了手中的材料。
JMK公司,是自己先前做過一次財務數據分析的公司,一如既往的如同“廢紙”一般的無保留財報,反正這麽些年看啊看的也都習慣了,骨子裡沒什麽大問題,實地調研是學姐另外找人做的,小問題一堆,大毛病沒有,核心的產品進度也就是打了個時間差,多少能說得出盈利的空間。按說在茫茫開局一張PPT的吹海之中,勉強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了,似乎當初自己心動的備選榜上這家還曾經出現過,後來是什麽原因被心中的審慎大神給否了,到也記不清楚了,不過再次出現在學姐要求調查名單裡的企業到還是第一次見。 一邊思索著,俞野一邊細細的讀了下去,這是一份在時間上遠比俞野先前回復給學姐的報告要晚上很多的材料,報告內容也不局限於財務和營運的情況,包括主要負責人相關信息在內以及自建立起詳細的交易情況都有描述。直到飛機開始提示接近越江,預計降落時間的信息時,俞野才看完了最後一頁,瞄了一眼頁碼,428頁。
老實說這份材料的內容很明顯不是學姐自己的人提供的,起碼俞野知道的學姐做不到這麽細致的人員背景調查,同樣這也有點超出了俞野的業務范疇,畢竟人員背景調查每份報告裡都會有,只要沒有特別的原因沒有人會去把別人查個底朝天,這一點不僅在鶩外城,在哪裡都一樣,是一種很明顯的敵意的表現。而且,不同於電影或者小說裡的描述,想把一個人真正的查個清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哪怕是在花國,每個人都有生而記錄的檔案,但刻意隱瞞之下,又或者不起眼之間的信息,誰都沒有辦法一一記錄。
當然,這份報告也沒有細致到這種程度,主要信息和俞野之前的分析沒什麽差別,JMK是家科研和生產結合的新公司,成立不到一年,服務產品是特種機械的智能駕駛,簡單說來就是一個設計軟件並負責改裝機械設備的公司,俞野當時還給這家公司起了個“雲加翔”的笑稱。JMK的實驗產品已經經過了測試和基本的生產驗證,後面就是很常見的資本投資,四分之一的現金,四分之一的實物還有一半的換股,都是按估值算的,也都是常見的戲碼。按說一般的糾紛都在換股時的估值階段結束了,控股方要麽繼續在下一輪投資裡或撤或投或換,再來一波機關算盡,又或者穩一穩生產,拓一拓市場,給自己美顏出一副動人的模樣,再去公開市場上亮相,做一做“大眾情人”,騙……融一波資。
不過這些都與俞野的調查沒了關聯,更不會有這麽一份專注於人員背景調查的報告出現在俞野的手上,也不會有什麽二次調查的必要。細細的看完了手裡的報告,俞野坐直了身子,右手的中指與拇指快速的摩擦,順帶著轉動小臂和手腕,一個清脆的響指在昏暗嗡鳴的機艙內穿透而過。
其實在持續保持一定聲響的密閉空間裡,突然傳出響亮的聲音是件很容易驚嚇到人的事情,尤其是在太國這種上了地鐵,拿著手機都會有人衝上來教育你手機脈衝可能造成心臟疾病患者死亡的地方,實則現實中發生的幾率小到小數點後兩三位,還得是近距離特定心臟輔助器械的患者才有可能。俞野造成的騷動持續了差不多五六分鍾,說了快二十次“不好意思”,以及沒有停止的微笑方才平息下去,如果不算仍然瞪著俞野看的後座姑娘的話。當然作為腦後沒有長眼睛的普通人,俞野也是看不到後座的姑娘的,實際上就算能夠看到,俞野除了補上笑容和點頭致歉之外也不太會有其他反應,因為這家JMK公司實在是講了一個不太一樣的失敗故事。
凌晨三點半,越江三盧第二機場外,隨著人群下意識走到出租車站台的俞野,看著熟練的打開車門的司機,愣了一會才從材料信息的聯想中回過神來。回頭看了看越江三盧第二機場的巨大而且極為值得吐槽的招牌,俞野長出了一口氣,自嘲的笑了笑,放好行李坐進了車內,報上了一個距離足夠遠也讓深夜等待的司機師傅足夠滿意的目的地,閉上眼低低說了一句:“我還真的去了鶩外城啊。”
越江屬於閭城,一座毗鄰三盧有著不遜於三盧的現代又彌漫著傳統花國古風的城市,也是俞野之前一直工作的地方,算得上是曾經的第二故鄉。兩個月內的第二次歸來,似乎終於喚醒了俞野從閭城離開,借居三盧,而後終究踏進鶩外城的感慨。沿途的路,交錯著明亮的燈和見不到的漆黑, 俞野沒有回應司機的搭話,裝作疲憊睡著的樣子,一路沉默著。先前在腦海中翻騰的JMK公司以及不太一樣的失敗故事,似乎一下子走遠了,只有先前在閭城的點滴如浮光掠影一般快速的從俞野眼前飛過,黑白交錯的光線給所有曾今的事物都打上了快進的鏡頭,唯有流逝之後與任左任右的對話,以及三盧城似乎總是不停的雨水出現時,蒙太奇般的畫面才會微微停留下腳步,給上稍微靜止的鏡頭。
這段在光影之間的思緒,俞野事後回憶了很久,也回憶了很多次,依然不能確定這一段從機場而出的路程,自己到底睡著了沒有,自己是否是突然在心理上變化了什麽,至多能確定的只有這一夜的行程讓他跨入到了一段無法想象的旅程。
而在當時當刻,俞野的腦海裡是清晰的,清晰的流轉著兩個場景。慈祥的學姐,隔著光潔透明不帶一丁點暇絲與汙漬的玻璃門,舉著電話的聽筒在完美的隔音效果下,張口低聲的說著,“撤資,再見”的口型,隨手掛上了電話,而夢與醒之間,俞野似乎能看到電話的那一頭洶湧澎湃而出的但極為無力和淒慘的呐喊,透過電話,透過隔音的玻璃,掙扎著湧出,可惜聽不見也聽不清。而腦海裡更加清晰的是學姐慈祥的微笑以及輕輕推開光潔透亮的玻璃門後的那一句,“歡迎來到鶩外城!”
以及畫面突然的閃過,昏暗狹小的機艙燈光下,428頁的材料的末尾,一句話,如從紙面上跳出,撞在了俞野的腦門上“吳友浩,法定代表人,控股股東,意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