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克裡先同阿米尼烏斯分別,來到圖拉真家時,赤紅色的朝陽正緩緩升起。
圖拉真家位於上丘區的第三層,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莊園。
“管家說你就像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還以為他有些誇張了。
諸神在上,你這是去哪裡了?”
圖拉真蹙著眉,臉色有些難看。
這多數是因為剛吃下肚的一半早飯,正在他胃裡翻騰的緣故。
圖拉真在通往莊園大門的石板路上,遠遠的就聞到了腐肉的臭味,隨著他離男孩越來越近,令人作嘔的氣味也在逐漸加重。久經沙場的他還不至於忍受不住這股氣味,可他不喜歡戴克裡先在一大清早就搞出這麽大的動靜。
年輕人做事有衝勁是一件好事,可現在又不是在軍營裡,這是羅馬城,不管多麽緊急的事情他都希望戴克裡先學會用羅馬人的方式處理——萬事始於早餐之後。
顯然圖拉真從未教會過他這一點。
戴克裡先完美的繼承了圖拉真所教授的武技知識,而且學的很好,很棒,很扎實,可也就僅限於此。除此以外他該學的還有身為元老所需要的舉止優、從容不迫,舌燦蓮花雖是指望不上至少也要辯才無礙,對了,最好還有別拿神選鐵戒做要挾把自己和同僚的關系搞的水火不容,天崩地裂。
“我有個壞消息,老師。”
對這個一臉嚴峻的男人所起的話頭,圖拉真一點都不驚訝,他點點頭示意在聽。
“我和阿米尼烏斯在舊地下水道找到了許多遺骸,
我想他們應該就是最近一段時間羅馬城的失蹤者。。。”
圖拉真默默的聽完戴克裡先講述著幾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他深深的歎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差不多已經比他高整整一個頭的學生。
“證據在哪?”
“在這裡。”
戴克裡先說著把小皮袋遞給了圖拉真。他拉開皮袋上的繩結,朝裡頭窺了一眼,便重新把東西收好。這太糟了,比他想的還要遭。異教的神選冠軍,在羅馬城裡?雖說這仍是個推測,可如此規模的血祭若不是為了神選冠軍,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他們的頭還在?是怨靈咒嗎?”
“在,我想他們只是被單純的切碎,放幹了每一滴血。”
“你確定?”
“我看到了不少頭顱,若是怨靈咒,不該留下那麽多。”
“我知道了,我會派城市衛兵去你說的地方。
裡面有蓋婭嗎?”
戴克裡先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
看來圖拉真的緩和計劃是徹底玩兒完了。
“你最好祈禱她不在裡面,你知道自己發現的是什麽嗎?”
“羅馬共和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
“是個政治災難!”
有些惱火的圖拉真一字一句的糾正到,他不覺得自己的學生會有這麽天真,他應該能明白其中的一些玄妙,他明明能夠學會,可他就是不願遵從其中的規則。這是過去的幾年間讓圖拉真最為生氣的地方。是的,戴克裡先帶來的這件事的確非常的緊急,就像他說的可能會是羅馬共和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但在此時把它捅到元老院,尤其是在戴克裡先同元老院徹底決裂的現在,這不亞於是在試探那群政治動物的底線。
圖拉真就知道戴克裡先一定是要為自己的年輕氣盛埋單的,只不過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
“你給我的證據是一堆破石頭,
證詞來自一個哥特人,舉行儀式的是斯巴達克斯的殘黨。 這個殘黨組織在此之前從未出現過,而且他們很大幾率已經有了一枚神選戒指,正在找或者已經找到了一名神選冠軍。
你覺得這聽起來像什麽?”
“危言聳聽,自導自演。”
“那你很清楚啊!
羅馬共和國又遇到了巨大的危機,大祭司們重開聖火祭壇,舉行儀式,
我們的四世神選冠軍,羅馬城中最受諸神寵愛的人,能否再度受選?嗯?
他拿到神選鐵戒之後又會做什麽呢?
上次他威脅元老院通過了《解放奴隸法令》,這次又想幹什麽?
你知道大家都在怎麽說你嗎?”
“我不知道。”
戴克裡先被圖拉真的氣勢完全壓倒了,他俯首低眉畢恭畢敬的回道。這模樣像極了他小時候師從圖拉真門下學習武技時的表現,圖拉真心想。
區別就是光長個頭不長腦子。
“羅馬人說你是異族的冠軍,根本不是羅馬人的神選冠軍!
仔細想想你進入元老院的目的是什麽?你都幹了什麽?
你為羅馬市民爭取到一絲一毫的利益了?
賦稅、地產、福利、地位,你為他們提過哪些議案?
沒有!你從一開始就是衝這個法令去的!”
圖拉真連珠炮般的說完,歇了好一會兒。看低垂著頭的戴克裡先無言以對,他繼續說道,
“這些以後再說。
有一件事你該很清楚,元老院現在很害怕,就是怕你再度獲選。
就算他們覺得你強行通過法令違背了諸神和凡人的契約,諸神定要懲罰你。
可他們沒你想的那麽有自信,因為你是史無前例的四世冠軍,在這和之前連一個二世冠軍都沒有,你明白嗎?近千年裡你是唯一一個連續獲選的人。”
“我明白,老師。”
圖拉真無可奈的看著自己的學生,對他又愛又恨。
“這事情不能放著不管,我會想想辦法。
全羅馬城也就我和保盧斯相信你小子沒那種心眼。”
“謝謝,老師。”
聽圖拉真這麽說,戴克裡先緊繃的表情才稍稍舒展。
“別謝我,這事沒那麽簡單。你別想著一步登天。
要說服元老院重開聖火儀式是一件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
尤其是在萬神殿的大祭司長沒有得到諸神的警告前,他們絕不可能同意。
你和阿米尼烏斯先查下去,給我更多的證據,明白了嗎?”
“是,學生知道,學生這就去查。”
“別走。”
圖拉真叫住了正準備離開的戴克裡先。
“老師還有什麽吩咐?”
真希望他一直都這麽恭敬聽話。
圖拉真也知道這不過是他的奢望而已。
“你先給我回家去休整一下。”
“可事態緊急。。。”
“別回嘴。
你一夜未歸,別讓你母親擔心,回去好好休息一會兒。
對了,你的傷怎麽樣了?”
“傷口不深,我想已經愈合了。”
“等下管家會帶一套新的衣服過來,你全換了再回去,
可別把這股味兒帶回家裡,把你母親和兩個妹妹熏著了。”
“是,老師。”
圖拉真說完望見朝陽從這個他打小看著長大的男孩的身後升起。管家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適時地從宅邸的方向傳來。
戴克裡先是飛翔於天際的雄鷹,不會任由地上的規則所束縛。而諸神對他的寵愛,就像是必不可少的風,叫他飛的更高更遠,去到凡人所無法觸及的地方。
圖拉真能做的或許只是在他累了想要落地的時候,抬起手讓戴克裡先落在他的臂上。可他打心底認為這也是不可或缺的。諸神給了他英雄之道,叫他盡情的翱翔,而圖拉真給他準備的則是休憩的港灣,能讓他在人世間站住腳跟。
圖拉真目送著男孩離去,手裡則顛了顛裝有黑曜石的小皮袋。
“幫我把餐桌上的早餐收拾了,我不回去吃了。”
他同管家說道,
“少爺,您要去哪兒?我該怎麽和老爺,太太還有小少爺回?”
“就說出去辦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