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尼烏斯引戴克裡先去的地方位於低部區的北部,靠近上丘區的邊緣。周圍的環境比起低部區核心區域要好的多,空氣裡沒有低部區特有的淡淡臭味。那是積攢在坑窪水潭裡的黑水,或是少有人清理以至於堵塞了的生活排水口裡的垢汙發酵出的味道。
行人的裝束樣貌也比低部區的大多數人更為得體,沒有蓬頭垢面,邋裡邋遢。甚至還有少數穿著代表他身份階層,帶有紫色窄邊的托加長袍。他們屬於騎士階級,都是有些積蓄的中產人士,戰時為羅馬共和國供應戰馬,又或是親自騎馬上陣。
阿米尼烏斯在一幢兩層樓高,牆面刷成灰色的小樓前停下,向戴克裡先誇張的做出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主人先請。”
戴克裡先同樣誇張回禮,兩人相視一笑,先後走進了房門,
“阿米尼烏斯,我想說你的房子還真不錯。”
“可比不上老大你的莊園。”
“不瞞你說,在法律上那座莊園屬於元老院。”
“你是說他們隨時都能把你踢出去?”
“只要他們願意。”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一進到屋裡,阿米尼烏斯又改回了對戴克裡先以往的稱呼。若不是之前關照過千萬別在外頭招呼自己,或者叫自己的名字,想來阿米尼烏斯也不會叫他保民官。他關上房門招呼戴克裡先自己坐下便徑直走進了廚房。
這裡很像戴克裡先小時候和母親一起居住的地方,一共分成兩層,樓上有兩個房間,客廳和廚房在樓下。可沒有那麽破舊,牆面的顏色沒有泛黃,牆體上也沒有淡淡的裂紋。他所在的方形客廳裡,壁爐,長矮桌,躺椅一應俱全,唯獨少了羅馬人家家都有的供奉諸神的神龕。這不難理解,阿米尼烏斯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個異教徒,他本來信奉的就不是羅馬諸神。
家具很新,像是剛買的,放置在兩張躺椅中間的燭台用昂貴的黃銅製成。
而接下來的發現更令戴克裡先驚訝不已,他身前的長方形長矮桌上似乎打過蠟,在燭火的映襯下反射著令人迷醉的光亮。再仔細看看其他家具,都有上蠟的痕跡。
這些家具雖然新但顯然是用最普通的木材製成的,很可能就出自城外的家庭作坊,那些家庭作坊可沒有精力,也不會想到給自己的產品再添加一道複雜且需要細致處理的工序。上蠟的家具據他所知大多出自於上丘區的名貴家具店,又或是從雅典直接進口。
等一下,難道說?
可那是阿米尼烏斯,會在酒館裡一言不合用凳子幫人腦袋開瓢的阿米尼烏斯,他居然會自己親手給家具上蠟?
戴克裡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他摘下面具,拉下兜帽,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氣。他把面具放在桌上,默視了一會兒,他搞不懂大祭司們是如何整日整夜的帶著它,難道他們不覺得自己透不過氣來嗎?
“來咯,老大。
覺得我的手藝怎麽樣?”
“什麽?”
戴克裡先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打蠟。”
“阿米尼烏斯,這是你自己打的?”
“千真萬確,可花了我不少時間。”
從廚房裡走來的阿米尼烏斯,左手提著一隻長頸陶罐,右手則拿著兩隻亮閃閃的幾近透明的容器,若不是容器的邊緣反射著橙色的燭光,戴克裡先幾乎沒有注意到它們的存在,以為阿米尼烏斯又在現新學的戲法。
他小心翼翼的拿在右手上的是兩隻水晶玻璃杯。戴克裡先驚異於自己所見到的東西,若不是他少前多怪,那就說明世面上的水晶杯已經非常廉價,要知道上一次見到水晶杯還是在亞歷山德裡亞帝國大使舉辦的晚宴上。大使為了炫耀國內工匠的高超技藝,向羅馬元老們展示了一整套——足足十二隻,由大帝頒發的隻賜予帝國功臣的水晶杯套組。
這東西不會有假,肯定花了阿米尼烏斯一大筆錢。
“我有個那方面的‘熟人’給了我優惠價。”
阿米尼烏斯一邊說著,一邊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戴克裡先明白了他說的意思,可就算是從黑船商人那兒買的,這兩隻漂亮的水晶杯一定也價格不菲。
“一百個金幣?”
“他說這兩隻杯子都出自於同一塊水晶十分難得,異常珍貴。”
“三百個金幣?”
“五百五十,少一個子都不賣。”
“你瘋了,阿米尼烏斯,五百五十個金幣你要多少條命才能換來?”
“這可都是蒙您照顧。
每次跟你出生入死,我都能把錢袋裝的滿滿。
相信我,老大,這值得。”
阿米尼烏斯起出細頸瓶上的軟木塞,輕輕把瓶口對準水晶杯的邊緣,淡紫色的液體慢慢順著無形的杯壁流入杯中,仿佛懸浮在半空之中的紫色湖泊,等至杯子半滿他便拿開了細頸瓶。一臉得意的望著戴克裡先。
“這的確很漂亮,但。。。”
“不,不,不,別說下去,到此為止,要來一杯嗎?”
“我發過誓再也不喝酒了。”
“小酌一口?”
“諸神在上。”
戴克裡先擺擺手。
“聽你的,老大。”
阿米尼烏斯拿起杯子,在半空中做了一個碰杯的動作,
“感謝你解放了我和我的族人。”
見戴克裡先想說什麽阿米尼烏斯示意他閉上嘴,然後把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
“出自龐培最好的釀酒作坊,可惜,只能由我獨自享受咯。”
“幫我給你的族人帶個話,阿米尼烏斯,下次別讓他們一看見我就單膝下跪,
你不知道元老院的老頭子們都氣瘋了。”
“我也有些耳聞,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流言蜚語,捕風捉影的。
說你這麽做是為了獲取哥特人和其他異族奴隸的忠誠。”
“他們是真覺得我想成為羅慕路斯,君臨羅馬。
恨不得立刻就把我吊死在市政廣場上。
所以就當幫我個忙。”
“沒問題,老大。”
房子,家具,打蠟,水晶杯,習慣了在酒館間浪跡的阿米尼烏斯居然給自己找了個安定窩。若戴克裡先還看不出其中的原由,那他真是個傻子。
“你要成家了?”
“嗯。”
對戴克裡先的突然發問,阿米尼烏斯沒有猶豫。
“什麽時候的事情?”
“還記得那次我們去迦太基的事情嗎?”
戴克裡先點點頭,兩年前,元老院派他們去新迦太基城調查那些汪達爾人到底在搞什麽鬼。
“菲尼克斯少了一隻手,洛曼半瞎,我身上多了十多條傷疤,胸口還留了兩個洞。老大你呢,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嗜血死士都要瘋,就這樣還是差點折在那。。。我叫不出名字,反正是有六隻胳膊的東西手上。”
戴克裡先微微笑著,他知道阿米尼烏斯有所不知的是,當時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就此殞命。那一年他實在是收到太多壞消息,受到諸多打擊,一度還認為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
“回來以後我在城郊的療養院裡花了不少功夫才回復過來,她就是當時照顧我的人。”
“羅馬人?”
“沒想到?
我也沒想過一個羅馬人會看上我這‘白皮的’。”
阿米尼烏斯望著燭火,臉上洋溢著幸福。
戴克裡先搖了搖頭,
“抱歉,要是我早知道的話,就不會把你扯進來。”
“別介意老大,你被元老院牽著鼻子,我則是被錢拴著。
這些東西快把我的積蓄都花光了。”
阿米尼烏斯說著望著四下,他所擁有的一切。
“多虧了老大強推通過的《奴隸解放法案》,就算是我這樣的異族,只要年度審計的時候能拿出一萬金幣,同樣能獲得騎士階級的認定。
你知道我只會這些‘粗活’,遇到你之前我也偷蒙拐騙,
可為了她我想換個活法,活的乾淨些。
跟著老大你,最起碼我是為羅馬共和國服務,名利雙收。
不然我能做什麽。”
“你打蠟的手藝也不錯。”
“別抬舉我了。”
阿米尼烏斯說完,爽朗的笑了,他一直都是性情中人,想笑就笑,想罵就罵,直脾氣一個。
“該說正事了。你叫我查的那些個綁架案,我總算是從低部區那一堆爛泥裡刨出些東西了。
老大,你聽說過‘巴高達’嗎?”
“沒有,聽上去像外來語。”
“沒錯,它的意思是‘戰士’,一個藏在低部區的秘密結社。
在我告訴你之前你肯定沒聽說過,我也是,在低部區生活了那麽些年,
我連在酒館聽人醉後胡扯都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
但說到他們的前身,你肯定會嚇一跳。
是斯巴達克斯的起義軍。”
戴克裡先忽然有種目眩的感覺,過去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裂。
【他們騙了你,戴克裡先。】
躺在血泊之中的男人,緊緊的用手肘套著戴克裡先的脖頸,把他的頭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前,好叫他在生命最後的話語隻讓戴克裡先一人聽到。
【收好它,收好,別讓任何人發現。】
“接著說。”
“斯巴達克斯被。。。嗯。。。被你殺死以後,剩下的人都釘在十字架上。
據說在刑罰期滿結束,收拾十字架的時候,當時的奴隸發現其中有一個人居然還有微弱的呼吸,
他們就偷偷的把他藏了起來。”
“在十字架上,不吃不喝四十五天,我想這說辭足夠另造一位英雄了。”
“我們先不論真偽,畢竟我得來的消息全都是原話,是真是假還需要辨查。
低部區關於‘巴高達’的幾乎是沒有,
他們學聰明了,不像斯巴達克斯那樣四處聯絡,增強力量而是隱藏在人群裡。
就連盤踞在低部區的幫派都不怎麽聽說過,
告訴我‘巴高達’存在的是一個黑船商人,畢竟他們的消息最靈通,做的買賣來者不拒,私下裡的齷齪勾當也不比黑幫少。
最重要的是,黑船商人嘴巴嚴實,當然如果你給的錢足夠多,他們也能口風大開。
其中一個人就跟我說到了‘巴高達’,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曾幫他們偷運過逃家的奴隸。”
戴克裡先雙手交叉,十指緊扣在一起,他認真的聽著阿米尼烏斯的講述,臉上的神情嚴峻,專注。
“我後來用‘巴高達’的名字去打聽,才得到了很少的線索,似乎他們除了幫助族人同胞逃離羅馬城,幾乎不摻和其他事情。”
“若真是如此,你就不會來通知我了。”
“說的對,老大。要只是這樣,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後來我又從另一個黑船商人那裡得到了一個消息,他常年為‘巴高達’運送一種來自黑暗大陸的藥物,只需少量就能讓人昏睡過去,而且前些個月他曾幫他們偷運進兩個人和一大箱東西,船從哪裡起航,箱子裡是什麽黑船商人再也不願多說了。”
“等等,我還以為他們把失蹤的人賣出了羅馬城。”
“不,他們沒有把人賣出去,自從《奴隸解放法案》生效以後,再也沒有人被他們送出城去。
我想真是他們乾的失蹤的人還在羅馬城裡。”
“你這麽肯定是‘巴高達’,不是其他黑幫?拐賣綁架他們也沒少摻和。”
“畢竟失蹤的人裡有一個是元老家的千金,幫派不傻,早就撇清了關系。他們起初還以為是元老院要借個由頭清理他們,後來發現不是,也開始幫著找人。這事拖的越久,對他們越不利,畢竟他們知道自己乾過什麽勾當。
黑船商人最近也非常警惕,你也知道他們私下和元老們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凡是有往外偷帶人的都留了心,看看是不是尋人啟事上的人。”
“那你找到‘巴高達’的據點了?”
“暫時還沒有,可我有線索。
還記得我收買的大批乞丐和孩子嗎?”
“嗯,你說他們是你的眼線。”
“他們告訴我,這兩個月一直有人在往舊下水道的入口跑,
這本不奇怪,舊下水道裡住著不少無家可歸的人或是逃家的奴隸,
奇怪的是本住在舊下水道裡的老面孔再沒出來過。
我想如果我猜的沒錯,他們才是第一批受害者。”
“這是個線索,舊下水道的入口在哪裡?”
聽了戴克裡先的提問,阿米尼烏斯的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
“就在低部區的南邊,靠近城牆的地方。
廢棄的無名之神聖所的後面。”
戴克裡先記起來了,那曾是斯巴達克斯起義前的藏身地,曾一度席卷了整個羅馬共和國的火焰便是從這裡燃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