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平寧半島七月的太陽熱情似火,炙熱的陽光穿過巨大的遮陽帆布在地上落下一條條金光燦燦的亮影。在人聲鼎沸的逼仄小道上,隱約能見到蒸騰的水汽扭曲了光線,折射出一幅幅神奇的迷幻光影,好像整條街道都沉於水下一般,歪歪扭扭,搖擺不停。
自元老院正式通過《奴隸解放法令》已經過去了六周。
本就車水馬龍,人流混雜的低部區變得更加熱鬧起來。
數量眾多的白皮蠻族,拖家帶口,攜著自己僅有的財產,或是破舊的衣物;或是鍛造工具;又或是為自己贖身後剩下的為數不多幾枚銀幣;有些工作勤勞,且深得主人賞識的蠻族人在獲得自由,離開主人家門時,獲得了其效勞多年的主人給予的慷慨回饋——一匹毛驢,作為臨別的贈禮。
這些重獲自由的蠻族人即將離開羅馬城,前往元老院為他們指定的兩處水草豐腴的新殖民地,他們會在那裡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與第一批急著逃離這片肮髒的,空氣中帶著汙穢臭味,常年不見陽光的貧民窟的年輕人不同。更多在此為奴數十年的白皮蠻族,已經步入中年,或是暮年。其中不少人已經逐漸融入了羅馬共和國,組成了家庭,成為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
在現實與渴望了數十年的自由,這令人兩難抉擇之中,終究大多白皮蠻族人選擇了後者。
而現在再用白皮蠻族或者“白皮的”稱呼他們已不合時宜。
元老院已經賜予了他們正式的族裔名稱,並依照《奴隸解放法令》中的條令接納他們成為羅馬共和國的盟友。甚至還超出規格的賦予了他們連羅馬人都沒有的權利——在羅馬共和國境內無需元老院頒發的執照自由經商,雖然其中限制頗為繁瑣,規定的行商路線大多始於漫長的邊疆地帶,卻也引起了眾多羅馬公民的不滿。
戴克裡先把自己裹在寬大的灰色亞麻罩袍裡,將面容深藏在兜帽下的陰影之中,為了保險他還戴上了祭司們專用的黑色面具——圖拉真親手把面具交給他時,還不忘記仔細叮囑,
“別再去刺激那些元老了,戴克,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去低部區的時候給我老老實實戴著,千萬別引起任何騷動。
別和‘白皮的’。。。對他們現在叫哥特人了,
別叫他們認出你,你明白嗎?
離他們遠遠的,不要讓那些元老們借題發揮,把你送到哪個前線去。”
戴克裡先知道老師是在為自己著想,並從心底裡尊敬他,且非常願意聽從他的建議。可他句句叮囑,囉囉嗦嗦的樣子活像聽他說話的人還是個幾十歲的孩子。他逆著人流匆匆拐過街角,穿行在擁擠的狹窄小道上。
戴克裡先從市政大道一路走來,同他迎面而來又擦肩而過的旅人們一變再變,從穿戴著托加昂首闊步的元老,到售賣精致絲綢的大昊商人,富有的羅馬人,再是踏上遠行之路的哥特人,混跡於低部區街頭巷尾的無良惡徒,除此之外他竟然還在人群中見過幾個臉上塗著異教神秘符號的怪人——在其他區域這必然是被禁止的,衛兵會立刻逮捕這些異教徒。只是在魚龍混雜的低部區裡,衛兵只會定時來此巡邏,並且還能神乎其神的避開所有的幫派衝突,直到結束才做姍姍來遲狀。
他高大的身影在一條三岔路口站定下來,這是他和朋友約好的地點。在兩條延伸至更加晦暗的小巷的道路中間,有著一座兩層樓高的建築,它像極了橫在小溪中央,
切開水流的大石頭。面相路口的牆壁不見了,曾住在此處的人家變成了一家鐵匠鋪,連綿不斷的敲擊聲正從漆黑的鐵氈上傳出。而二樓的木質窗戶大開著一位年老的婦人正透過窗戶,眺望著羅馬城的街頭巷尾。 隱藏在面具下的棕色雙眼,透過縫隙朝著兩樓凝視了一會兒。靜止不動的戴克裡先在湧動的人流中格外的醒目就像一座有些礙事的公共紀念碑。連著好幾個孩子從他的身旁笑著撞過,都渾然不知。此刻在他腦海中塵封已久,收藏著遙遠過去的大箱子猛的打開了,熟悉的氣味,光景,喧鬧的人聲,紛至遝來。
為何在過去的十年裡自己未曾想過要回到這裡?
他的心中感慨萬千,洶湧的記憶潮水向他湧來,錯亂了眼前的時空。
而正是這一小會兒功夫,便足以叫潛伏在人群中的扒手們試試自己的運氣。盡管他們的目標身形頎長,肩寬背闊,比這群惡徒中的許多人都要強壯。惡徒們連他長袍下到底是什麽模樣,是否帶著防身武器,是否值得下手,都未曾可知。但此番種種其實早已無關緊要,只因此處已是法外之地,與其說這些惡徒在作惡時懷抱著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心態,不如說是有恃無恐來的更為貼切。
率先動手的是個臉上有著一道傷疤的中年人,可怕的疤痕從他的右耳根一直延伸到嘴唇邊上。這是他在某次幫派爭鬥中落下的印記,曾險些因此丟了性命。從此男人雖改行雞鳴狗盜之事,卻有了一個還算響亮的名號——“刀疤臉”。男人腰圓體胖,身材不高不矮,集聚著過度脂肪的肚子圍在腰間,身體卻還算強壯,即便不行打打殺殺的買賣,也能仗著自己的體魄和臉上的恐怖疤痕讓受害者不敢言語。
戴克裡先正望著小樓沉浸在過去的景象中,想象著自己曾用渴求的雙眼通過那扇不大不小的窗洞,眺望著沒有病痛的自由世界,臉上露出幻想中的孩子特有的淺淺微笑。或許那時的自己根本不會想到,外頭的世界要遠比書中的故事複雜的多。
一把刀劃開了灰布,順著衣縫賊人把伸入了他的罩袍裡。
當戴克裡先意識到有人正在自己的身上不加掩飾的翻找著什麽時,他毫不客氣的捏住了那個人的手腕並將其高高的舉到半空。他露出罩袍的手臂修長,卻不細挑,更談不上瘦弱或淡薄。不管是小臂,還是大臂都異常的緊實。
“你在幹什麽?”
隔著面罩傳出的話語聽上去有些沉悶,可僅此而已,說不出是生氣,還是慌張。他似乎並不懼怕中年人臉上的傷疤,不害怕他粗獷的體魄,這讓刀疤臉有些驚訝,他不像通常的受害者那樣不知所措的大聲叫喚,也絲毫沒感覺到自己或許已經惹上麻煩。
對幫派衝突習以為常的本地居民紛紛避讓開來,自覺的為他們留出了一個足以施展身手的空間。
“你不是本地人吧,不懂規矩?
我告訴你最好放開我!放開!
喂,你們還不趕緊過來!”
有那麽一會兒,刀疤臉覺得男人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可從手腕和肩膀傳來的疼痛使他將某些可能一股腦的拋之於後。他一面大聲的威脅男人,一面引來附近同伴。要知道就連衛兵都從未敢於盤踞在此地的惡徒們正面衝突。他又氣又急,不停掙扎的同時在心裡暗想,等自己下地後要給這個不知道好歹的男人一點顏色瞧瞧。
“我以前就住那裡,也從未離開過羅馬城,我想是應該算是本地人。”
“你他媽在說什麽。。。”
戴克裡先用力舉起刀疤臉的手,將他整個人拉離地面,並遠遠的指著他所望著的二層小樓。他手上的力道很大,體型臃腫肚子滾滾的刀疤臉不論如何掙扎,都不見他有絲毫放松的跡象。反倒是刀疤臉自己因為想要掙脫而在半空胡亂揮舞的動作,導致無法言說的劇痛把他正準備說出的狠話變成一串斷斷續續的哀嚎。
“放。。。放開我!。。。不然有你好看的!。。。”
在刀疤臉的余光中,他瞥見了兩個同伴正在悄悄地從高個男人的後頭靠近。同伴的手中各拿著一隻粗大的木棍。刀疤臉痛苦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等到時候一定要把這男人的衣服扒光,叫他像狗一樣的跪地求饒,然後再拖進黑水巷裡,把他身上的肉一塊一塊的賣給那些施巫術的。
“你真讓我一頓好找,保民官。”
就在刀疤臉從腦海迸發出的惡毒狂想,在他可見的視野裡即將一步一步成真之時,一個身材瘦高穿戴者皮質護甲的男人,不知何時從人群中鑽了出來。
男人有著一張容長的臉,他的臉頰瘦削,膚色蒼白,金黃色的頭髮在穿過遮陽布下的光條時閃著耀眼的光。他從碧藍色的雙眸中投出的視線,越過高個子的肩膀同刀疤臉四目相對。刀疤臉發現他在用充滿憐憫的視線望著自己。
臭“白皮的”,竟敢看不起我。
刀疤臉這麽想著,嘴上也是這麽說的。不過光是嗯嗯啊啊的痛苦呻吟,無法讓人理解他到底要表達什麽。刀疤臉眼睜睜的看著他像是戲耍孩子一般,拎起同伴的後領然後把兩人朝著同一處使勁撞去。在嗙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撞擊聲中,兩人瞬間身體酥軟,手腳無力的墜倒在地上,握在手中的棍子直直的落下。把他本該實現,非常有可能成為現實的陰毒幻想,變成很適合在太陽底下做的白日美夢。
“抱歉,阿米尼烏斯。
低部區我只有這附近比較熟悉。。。
或許已經不熟悉了。”
戴克裡先舉著刀疤臉的手越抬越高,直到刀疤臉的關節再也支撐不住來自他笨重身體的重量。在一聲清脆的啪嗒聲後,刀疤臉的身體不可避免的朝下沉了幾寸, 嘴裡則爆發出一陣更為劇烈的叫喊。他的手徹底脫臼了。戴克裡先這才松開手,讓他自由的摔落在地面上,好叫他逃走。
“你不該這麽放了他,他會來報復你的。”
“你怎麽知道?”
“我在這住了十年,這就是我的家。
這個地方的規矩,我可比你清楚,保民官。
等他帶回來一群拿著木棍的大塊頭,就會有你好受的。”
“那我該怎麽做?”
阿米尼烏斯伸手打了個響指,兩枚銀幣赫然出現在他拇指和食指的縫隙裡,就像狂歡節演員們表演的魔術。他就愛玩這個。有時變出的是銀幣,有時是小石塊,或是用來放在嘴裡咀嚼的橄欖,而有些時候還可能是浸泡過毒液的細針或是明晃晃的飛刀。
阿米尼烏斯將兩枚銀幣舉到身前在陽光底下晃了晃,就像要讓戴克裡先看清楚似的(他在秀而已),然後他把銀幣丟在了兩個不省人事的盜賊身上。
“通常給他們一個銀幣就行。
大家都把這叫‘獻金’。”
“不如從一開始我就把錢袋拱手奉上怎麽樣?”
阿米尼烏斯攤了攤手,意思是隨你怎麽說老大。
“以前從沒有這麽荒唐的規矩,盜賊會被抓到市政廣場上砍掉拇指。”
戴克裡先發出一聲歎息,
“有太多事情改變了。”
“走吧,保民官,讓我們換個地方,去聊聊你正在查的東西。”
高大的身影點了點頭,跟著引路的阿米尼烏斯混入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