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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行跡》序章 神選冠軍VIII
  士兵們騷動了起來,保盧斯對著男孩的背影絕望的失聲大叫,

  “孩子,你要去哪裡!”

  圖拉真朝著男孩的背影猛衝過去,他吹著口哨喚來了自己的坐騎,在激烈的奔跑中飛身躍上剛好同他並駕齊驅的戰馬。他的戰馬要比男孩的毛驢快的多,不消一會兒便把距離縮短到了可以伸手把男孩拽回來的位置。

  就在圖拉真伸出手的瞬間,一陣大風推開了圖拉真伸向男孩的手掌。這略顯反常的風並沒有吹向遠方,而是翻卷在他的戰馬四周,像一根無形的韁繩拖拽著戰馬,使圖拉真不得不勒馬停步。

  【讓他過去。】

  在翻騰的氣流中,圖拉真聽到了千萬個聲音在低語。就像那個男孩說的,聲音並不是從耳邊傳來,更像是直接從內心中響起。

  突然,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思緒,猛的照亮了這位前世神選冠軍的腦海。

  “為什麽不抓住他!圖拉真!”

  當仍舊疑惑不解的保盧斯急的衝著圖拉真大喊大叫時,圖拉真隻給了他一個語焉不詳的回答,

  “讓他去吧。”

  “你瘋了嗎!”

  “諸神另有旨意。”

  氣瘋了的保盧斯顧不得自己的身份隻想破口大罵,可他看見圖拉真居然在笑。那既不是自暴自棄者哭笑不得的苦笑,也不是瘋言瘋語者常掛在臉上的病態癡笑。保盧斯不再說話,身為前世神選冠軍的男人既然如此從容自定,那他必是敏銳的覺察到了什麽。他指揮著重新列隊的軍團,叫他們向著蠻族人的方向排成方陣。

  一個孩子對整個蠻族軍團。

  若這真的是諸神的安排,保盧斯實在是想看看他們究竟譜下了怎樣的英雄詩篇,又要如何奏響這令聞者倍感震撼的史詩樂章。

  坐在戰馬上的圖拉真或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掛在臉上的笑容。他只是默默凝望著男孩逐漸變成細小黑點的背影,如一顆小小水花融入蠻族大軍組成的漆黑波浪之中。諸神將男孩交到他的手中,又從他的手中帶走。圖拉真參不透包含其中的玄機,凡人看清自身掩藏於厚實迷霧後的命運已實屬不易,而看清他人的命運又或是解析晦澀難懂的神諭,更像是在無光的大海之中尋找從未有過的大地。他唯有在心中默默祈禱,盼望男孩的平安歸來。

  “去吧,蓋尤斯·戴克裡先,願諸神領你劈開荊棘坎途,穿越幽冥死谷。”

  圖拉真向這位年輕的神選冠軍,獻上自己的祝福。

  戴克裡先回頭望瞥了一眼越來越遠的軍陣,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推動著他的風是如此的猛烈,以至於在他的身前身後,片片青澀的綠草全都折彎了。諸神給予他的使命不是留在那裡,做困獸猶鬥,就像他不該困在病床上。男孩注視著一望無際的蠻族大軍,自心中奔湧而出的勇氣和決心充斥全身。

  戴克裡先的直覺告訴他,他必須要衝的更快,不僅要比現在的速度快,還要比未來的速度更甚。

  他夾緊毛驢的身體俯下身子,在它的耳邊輕輕說著,就像它聽得懂人的話語。

  可它似乎真的聽懂了。

  黑色的毛驢,越跑越快,身後推來的風更是愈發的渾厚、有力。

  戴克裡先舉目遠望,他眼前所見到的景象變形扭曲,仿佛是在水面之下透過搖擺的碧波注視著世界萬物。孩子們都喜歡這麽做,他們會在水中欣賞著這別樣的風光,可任誰都沒有見到過如戴克裡先所見的。

  遮天的黑雲早已不複存在,

它消散了,露出隱藏其後的向晚色的星空。戴克裡先放眼望去,舉目所見的耀眼星簇不屬於任何一個季節,凡人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它們,更不必說為它們起名繪圖。  它們在比亙古更為悠遠的年代裡就已然存在。同它們相比諸神們也顯得是那樣的年輕。不知為何,戴克裡先覺得眼前的星座既熟悉又陌生,可他記不起來自己是在何年何月何時何地,見過如此這般令人歎為觀止的壯麗奇景。

  戴克裡先有一種預感,他現在所見的星空才是諸神們真正的居所,而不是矗立於羅馬城中名為“萬神殿”實則陰鬱無光的,由白石堆砌而成的昏暗洞窟。

  他也不可能不注意到,群星的璀璨版圖中有一個區域,不自然的空缺出來。對比其他部分那個位置空蕩蕩的,就連最為微弱的星光都不存在,那是一片純粹的黑暗。一股莫名的悲傷,在男孩的心中蕩漾,好像他知道星空為何殘缺,可轉念一想卻找不到與之相關的任何印象。但他仍舊感到悲痛,他為自己所不知道的存在哀悼。

  日後戴克裡先會通過夢境無數次的沐浴在這片永恆的星空之下,他會想盡辦法去尋找消逝在黑暗之中的群星。

  寇司克之前還在嘲笑同部下嘲笑男孩的愚蠢,他實在是想不通拒絕了天選之戰的男孩為何還要單槍匹馬前來送死。見男孩以極不尋常的速度直衝而來,心中的一縷困惑使他拔出插在草地上的巨弓,對著男孩的方向拉弓便射,一連射出六支同他手臂等粗的鐵箭。

  鐵箭的速度極快,戴克裡先不可能避開。可他亦無需閃躲,在鐵箭命中,穿透,殺死他之前,由諸神送來的風高高的揚起他的右手。食指上的神選鐵戒隨即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吞沒了鑽入強光中的鐵箭。粗重的鐵箭既沒有命中男孩,也沒有落在草地上,像是被蒸發了一般,完完全全的沒有了蹤跡。而吞噬了鐵箭的光不僅沒有暗淡下去,反而愈發明亮起來,亮的叫人睜不開雙眼,更別說去直視。

  【你的優勢是什麽?】

  在戴克裡先心中,第一個響起的聲音深邃悠長,像是出自一位白須飄然的智者。

  【是力量?】

  第二個聲音像是個男人,渾厚而又粗獷。

  【是速度?】

  第三個聲音來自男孩和女孩,他們的聲音快活,自由,無拘無束。

  【還是智慧?】

  第四個聲音來自一位少女,她的聲音柔美,輕盈,帶著有別於其他三個聲音的歡愉。

  諸神們安靜的聆聽著,男孩知道他們在等待他的回答。

  “是我自己,

  因為我是神選冠軍。”

  戴克裡先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一同響起的萬千聲音和他的聲音融為一體。可男孩只聽見了自己的,他甚至不曉得自己在用神言回答。

  四個聲音一齊大笑起來,

  戴克裡先聽著他們極富感染力的愉悅的笑聲也忍不住一起跟著笑了。

  羅馬人不可思議的望著遠方的奇景,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們注視著代表男孩背影的黑點化作一道耀眼奪目的光芒。這光亮勝過八月最酷熱的驕陽,他們只能用手遮擋著雙眼,透過手指間的細微縫隙才能勉強一窺其貌。

  寇司克狂怒的嘶吼著衝向閃耀的光芒,對他而言這不過是男孩施的詭計、幻術。他的族人無法阻擋這道光芒,但他可以。

  對神選冠軍來說,諸神的力量會互相消抵。

  在他眼中男孩不過是自投羅網。

  但當光芒接近的刹那,寇司克的皮膚立刻便發紅、起泡。在血戒中遊動著的仿佛活著的意志,開始激烈的朝外奔逃竭力想要突破戒指的束縛。緊隨炙熱而來的燒灼感引起的鑽心疼痛,自寇司克的每一寸皮膚傳達至他的大腦。

  這不可能?

  為何天神誇哈圖沒能消除掉男孩身上的力量?

  寇司克的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他憑著最後的視覺留下的殘影,對準男孩所在的方向伸出雙手,擺出一副要將他連人帶驢一道按倒在地的姿勢。但是他的雙手尚未來得及接觸到光芒中的男孩,便同天神賜予他的神選戒指一道在光芒中化為飛散的齏粉。

  光芒在蠻族人的軍隊中左右穿梭,無人能擋。驚慌失措的蠻族人亂做一團。他們放棄了從羅馬人那裡偷來的知識,排成隊列,方陣應敵,轉而變成了一個個無序的人群,他們團在一起互相碰撞完全亂了方寸。

  見蠻族人大勢已去,圖拉真一聲戰吼將沉湎在這奇景中的人喚醒,

  “全軍衝鋒!”

  他策馬揚鞭一騎絕塵,騎兵大隊緊隨著他朝蠻族人殺去。在他們身後才想起自己為何在此的軍團士兵們恍然大悟般邁開雙腿一邊大吼,一邊奪路狂奔。他們本該慢慢行走到敵陣前再開始最後的衝鋒,這樣能省下珍貴的體力,可這一次強風推著他們前行,像是在他們的背上插上了翅膀。

  羅馬人衝入蠻族人之間時依舊精力充沛,不費吹灰之力便砍翻一個又一個蠻族,他們甚至都沒有遇到過有效的反抗。又或者是蠻族人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反抗。

  蠻族人胡亂的揮舞著手中的長兵短刃,敵我不管,盲目的朝著有聲音的地方刺殺,砍劈。他們的雙眼上無一例外的都附著一層白色的渾濁,他們都瞎了,看不見了。男孩發出的光太過猛烈叫他們全都失去了視力。就算羅馬人不衝殺上來,他們也會自相殘殺。

  而離光芒越近的蠻族人越是死傷慘重。在光芒中心的蠻族士兵全被強光發出的熱浪活活燒死了,他們燒的焦黑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手中的鐵劍融化成鐵水深深的嵌入四周的草地。稍微遠一些的則全身發紅嘴裡吐出白色的泡沫,他們一動不動的躺在尚有一絲陰涼的草地上,期待仁慈的死亡盡快來臨。

  山丘後的蠻族人躲在車隊組成的圍牆之後。這群女人,小孩,老人,同樣看見了自山丘另一面發出的駭人光亮。最亮的時候天空為之變色,黑夜與白晝瞬息輪轉。而作為戰士的男人們發出的如困獸般的哀鳴使得他們倍感驚恐萬分。

  最終這道光芒猶如初升的太陽自山丘的那一端露出全貌,隨著它的出現一個黑漆漆的東西,順著山丘滾落到他們的車陣前。

  離落物最近的蠻族女人首先發出悲鳴之聲,隨著聽不懂的蠻族語言此起彼伏,哀嚎響徹整個草原。

  被丟下來的正是大酋長寇司克燒焦的人頭,族人從他頭上戴著的已然融化的牛角冠才勉強辨認出他。

  接著響起的雷霆般的轟鳴,讓蠻族人以為連諸神都在為他們的大酋長和戰士哀悼。可當聲響壓過他們的痛苦哀嚎時才驚覺,這聲音並不是來自他們上方的天空,而是山丘的頂端。

  此刻刺眼奪目的光芒已逐漸消退,使得蠻族人得以見識到其本來面貌。那是一個騎在毛驢上,手握大錘的男孩。

  他用羅馬人、蠻族人都無法聽懂的語言同他們說道,

  “提娜寇卡,度,烏達多魯斯塔,穆托,法愛圖扎。”

  直到數十年後,蠻族部落的長老將這句話重新轉述與戴克裡先之前,男孩始終不曾記得自己說過的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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