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就是你見到的,嗯,幻覺?”
“對。”
戴克裡先點點頭,他告訴了圖拉真自己所見到的一切。雖然男孩想要反駁,可圖拉真說的沒錯,他所見的確實是幻覺,就像海市蜃樓。父親同他說過海市蜃樓的故事,那是在沙漠中的惡魔向無助之人編造出的惡毒願景。不同在於,戴克裡先的幻覺,諸神編織出的幻象並沒有傷害他,置他於死地。
聖火大廳裡的人都安然無恙,在儀式的最後元老們,大祭司們紛紛上前,親吻男孩手中的神選鐵戒。起初戴克裡先感到受寵若驚,有點不知所措,可很快他就發現了,大人們敬畏,獻媚,求告的對象是男孩手中冰冷的黑色戒指。他們並不看著男孩,全當他不存在似的,就如他是生長在戒指上的附屬物,而不是帶著戒指的神選冠軍。
戴克裡先從心底裡不認為,幻覺(權當他是吧),還有他所聽到的聲音都是虛假的。他希望圖拉真能幫他解惑,理清其中的真相,可他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說法。
“你說的聲音,還對你說了什麽?”
“沒有,他們說完就消失了。”
圖拉真點頭回應,他對戴克裡先所說的話不置可否。不是他不相信,而是他不確定該如何解開男孩的困惑。
“我得到鐵戒的時候,說實話,什麽都沒發生。
我記得祭司長還提醒我,可以把手拿出來了。
那時的我和你一樣,被整個聖火大廳裡的陣仗嚇蒙了。站在周圍的元老比你見到的要多的多。我爺爺也在裡頭,用他那種能殺人的表情盯著我。”
奇怪的不止是這一點。
當大祭司長在羊皮紙上滴下紅蠟,欲拓印神選鐵戒上的神言時才發現,戒指的表面光滑無暇,別說是文字,連體現神明特征的花紋都沒有。使得大祭司們無法立刻確定是哪位神明賜予的鐵戒。
或許文字和花紋在戒指的內部。
大祭司長的猜想,只能等到返還儀式上再去證實。
可圖拉真知道,在男孩腦海裡低語的聲音,說對了一件事。
而這是圖拉真還無法告訴男孩的事情,關於元老們的真面目。他的年紀太小,無法理解。或許以後可以,或許將來他們有一天能有機會神情悠閑的慢慢聊。
在此之前,他們先要拯救羅馬城。
圖拉真和男孩正在萬神殿旁的另一座神殿裡,在這裡戴克裡先又見識到了他從不知曉的事情。
神殿中燈火通明,不像是祈福的地方,更像是兵工廠。
數百名忙碌的祭司們正在巨大的石質桌子前,擺弄閃閃發光的短劍,匕首,各式兵器還有錘頭,鐵鍬。他們在明亮的燭火下舉起手中的兵刃,工具似乎在查看上面是否有鑄造的瑕疵。等他們確定質量合格之後便會從手旁,堆積成山的羊皮紙中拿出一大張來裹在兵刃或是工具上。
祭司們一面在口中念念有詞,一面拿起身前的燭台點燃羊皮紙。接著他們就這樣把燒著的武器,工具放在桌子中央的金屬熏球上方,從金屬熏球中蒸騰出的濃煙叫火光燒的更為明亮。等羊皮紙燒盡,用木盆中的水清洗完殘留在上頭的灰燼,祭司們會在它們金屬的部分滴下一滴蠟油,用手中的戒指在上頭印上狀似閃電的神言。
“這是在做什麽?”
“祭司們在給武器賜福,受過克拉托斯祝福的兵器,工具都會更為結實,耐用,不會輕易的損壞。”
“我在其他克拉托斯的神殿裡沒有見過他們這麽做。
” “那是因為在其他地方不允許這麽做。”
“為什麽?”
“要細說的話,可能會很複雜,你現在只要記得是遠古的律法就夠了。”
圖拉真心裡明白,雖說是律法其實和律法一點關系都沒有。包含其中的是政治鬥爭和利益糾紛。試想一下,若人人都有一把可以使用五年,十年都不會損壞的菜刀,鐵鍬又或是鋤頭。那鐵匠們的生活該如何維持。
從元老院的爭鬥來說的話,若叫諸神的力量滲透進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那神統派必將以壓倒性的優勢戰勝人治派。所以大人們編織出了許多的謊言,來掩飾從黑市中流入民間的部分,擾亂神統派特意向民眾傳播的消息。就比如說信仰不同神明的人使用會出現不同的結果,比如說心誠則靈,若有懷疑諸神便會收回自己的恩賜,諸如此類。來製造一種傳說受過祝福的武器,工具效果不穩定,且價格高昂的認知效果。
其中一些或許是真的,因為羅馬人的很多製式武器都落入過敵人和蠻族的手中。在他們手中,受到賜福的武器並沒有比他們粗製濫造的兵器有更好的表現。倒是不知道,異族的神明是否會賜福他們的武器。
對這條法令,祭司們一直閉口不言,及不讚也不反對。
祭司們既不在神統派一邊,也不在人治派一邊。如果稱他們是中間派,就大錯特錯,這些戴著兜帽的家夥喜歡左右製衡。他們雖是神明的仆人,卻又不想為凡人服務,即使他們自身亦是凡人。或許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讓祭司團所能掌握的權利恢復至羅慕路斯時期。同大神官類似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至高榮耀。
兩人穿過神殿大堂,來到後邊的庭院。在這有一塊平坦的草地,四周擺放著數個武器架。
“戴克,你有接受過訓練嗎?”
圖拉真站在武器架前,拿起一把精工打造的雙刃短劍。
“我父親教過我幾招。。。”
男孩的話戛然而止,他似乎羞於說出這個事實。
“沒關系。”
圖拉真走上前把劍遞給男孩,他越來越相信命運使他們相遇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巧合。諸神真的是把一副重擔交到了他的肩上。
“可我自己有練過。”
“和自己?”
“和我的朋友,馬克西米安,他的武技老師有時候會教我兩招。”
“來,試試看?”
戴克裡先把劍換到右手,熟練的舞了一個漂亮劍環。
至少花活耍的還不賴。
圖拉真想著走回武器架旁,拿起另一柄劍走向男孩,毫無預兆的舉劍朝他胸前刺去。他的動作很快,表情也不是方才一臉輕松的模樣,變得極為專注。
他根本不擔心會傷到男孩。
神選冠軍,銅皮鐵骨。
他想知道男孩的自然反應是什麽,會選擇擋開還是閃躲。
圖拉真一邊想著後手,一邊觀察著男孩的動作。
要是擋開,他的左手就會一拳打在戴克裡先的臉上。然後等他踉蹌著向後摔的時候,再刺一次。若是躲閃,男孩便會知道自己的選擇有多愚蠢,因為不管是左是右,圖拉真都能接著跟上第二記揮砍,讓劍順勢滑向他的脖子。
因為圖拉真使出的並不是死力,這對武技嫻熟的人來說是一種常識。出招的時候要靈活,別用死勁。若不然只會白白送命。可對算是初學者的戴克裡先,就有點像大人欺負小孩,非常不公平。
若是說戴克裡先接下來的動作超乎圖拉真的想象,那一定是言過其實——神選冠軍的力量,反應都因為諸神的恩賜而大幅提升,圖拉真自己就深有感觸——但叫他大吃一驚卻是一定的。
戴克裡先既沒擋,也沒閃躲。他右手持劍,左手出乎預料的抓住了刺來的劍刃用力拉向一旁。被巨大力量牽拽住的圖拉真差點摔倒在地,等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身姿,男孩的劍尖已經從他的腋下精準的穿了過去。按照戴克裡先的意思,圖拉真的胸部已被洞穿,是致命傷。
圖拉真捫心自問,他早該想到這一點嗎?
不,這個孩子幾分鍾前還是一副戰戰兢兢的靦腆模樣。
半天前,男孩在認出自己是前世神選冠軍的時候,還對他充滿了無窮的憧憬和敬仰。
時間過得可真快。
圖拉真在心中自嘲般的感歎男孩的變化之快。他推開男孩向後退去。
“你是怎麽想到這一手的?”
戴克裡先聽到他的問題又恢復到了之前的狀態,既靦腆又興奮,並沒有自己已經手刃第一個敵人的自覺
“馬克盧斯用過。”
“羅馬之矛?”
“對,羅馬之矛·馬克盧斯和蠻族酋長一對一單挑的時候。”
男孩說話的時候他的雙眼不住閃出欣喜的光芒。
“他們兩人數次交鋒不相上下,偉大的羅馬之矛決心破釜沉舟。他丟棄了自己的盾牌,看準時機抓住了酋長刺來的劍刃,一劍刺穿他的腹部。”
羅馬之矛·馬克盧斯大戰安格瑪多酋長。
記錄在英雄行跡中的傳奇故事之一。
圖拉真想起了這個發生在遙遠過去的故事。在他小時候,父親也曾在床邊講過。當時自己的眼中是否泛出了和這個孩子同樣的光芒。
他不得而知。
圖拉真的眼睛落在男孩手上的鐵戒上,如今一切都像是個故事。
即便如此男孩也不是馬克盧斯。他要對付的更不是一位凡人酋長,而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神選冠軍。這是一場天選之戰。
古往今來最為殘酷的血鬥。
“別再玩這手把戲,戴克。這套對我行得通,但對你的對手肯定不管用。
聽著,老老實實的和我對劍,明白了嗎?”
“明白了。”
戴裡克先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些。
圖拉真雖然有些不好受,可這是成長時必會經歷的疼痛。他再度突刺過去,這次男孩老實的擋開了他的劍,卻沒預料到圖拉真直衝而來的拳頭。由鐵戒提升下的反應與敏捷,使戴克裡先能夠意識到正面襲來的拳頭,可他沒做好準備,他的雙腿幾乎絆在一起,動彈不得。
不出意料的戴克裡先被打倒在地,可他幾乎是立刻撐腿爬起,就像剛才沒發生過任何事情。
那是圖拉真沒有保留的全力一擊,在男孩的臉上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男孩舉起劍,他還想繼續。
“把劍放下,你不適合用它。”
圖拉真走到武器架旁,把劍放了回去,他要給男孩挑選一把更合適的武器。
戴克裡先呆呆的站在原地,自尊心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他看著圖拉真,沒理解他的意思。
圖拉真接著說到,
“回答我,你要面對的是什麽?”
“敵人的神選冠軍。”
男孩的聲音有些沮喪,說話聲很輕。
“你要面對的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蠻族冠軍,你可能沒理解其中的含義。他帶領蠻族人屠殺了我們整整八支軍團。”
圖拉真必須為男孩點明這一切。
“你不是馬克盧斯,你比他差的遠,和我也差的遠,你明白嗎。”
是啊,可諸神為什麽沒有選你呢。
一個令人不快的念頭從圖拉真的腦海中冒了出來,這只是他心中的某個部分在嫉妒罷了,或許是對自己錯失冠軍,對這麽小的孩子得到鐵戒的一種記恨。可圖拉真知道自己並不是有意欺辱這個男孩,他沒有這個意思,相反他希望男孩能夠活下去。
況且從未有人能連續獲選冠軍。
“明白,但。。。”
圖拉真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抱歉了,戴克,但你如果不能明白,你就死定了,我們,羅馬城都死定了。
他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口,這話不適合現在說,他需要再加把火,
“沒有但是,如果你沒那個戒指,你剛才已經暈死過去了。在武技上,你根本不堪一擊。
到時候蠻族人會把你的頭掛在長矛上,他們會殺進羅馬城,你知道他們會怎麽對待你的母親嗎?”
戴克裡先低下頭,想說什麽但他止住了。兩人陷入沉默,令人難受的沉默。
“那我該怎麽做,
我要面對的是一個蠻族冠軍對嗎?
對上他,我必死無疑,可我必須,必須要做些什麽。”
終究戴克裡先率先開口,他思考了圖拉真說的話覺得他是對的。
他很聰明。
雖說沒有戴克裡先說的那麽絕對,可圖拉真對男孩說出的話很是高興。畢竟他們時間緊迫,對手更是容不得半分的輕視。形勢很可能就像男孩說的,他必死無疑,但他必須要做些什麽才能保護羅馬,保護自己的母親。
“丟掉那把劍吧,我來給你找個更好的。”
戴克裡先這次卻沒有聽從圖拉真的話,他把劍放回了一旁的空架子上。
對任何東西都抱著敬畏。
不得不承認,圖拉真有些喜歡上這個孩子了。
“拿著。”
戴克裡先單手接過,圖拉真需要雙手才能勉強拿起的大錘。
“這是武器?”
戴克裡先翻弄著手中的大錘,仔細審視了一番,覺得它就是一塊插在木頭上的大鐵塊。
“是工人開山鋪路的時候,砸碎亂石用的。”
為了確保自己的安全,圖拉真向後退了幾步。
“你能把它舞起來嗎?像你舞劍那樣。”
男孩輕松的用單手在身旁舞出一個圓環,要知道這把錘子可是超過五十公斤重。
“不需要任何技巧,你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嗎?”
“力量。”
戴克裡先回答的很快,就像在學校裡回答老師提問的學生。
“答的不錯。”
會投擲長矛嗎?”
“投過,但都不太遠。 ”
“現在你不用擔心這一點了,隻管丟出去就行。”
我會給你找很多長矛,可能你一輩子都沒有見過那麽多。
在蠻族人衝向我們的時候,你隻管用最快的速度把長矛丟出去,丟的越多越好,明白嗎?”
“明白。”
“記住你的優勢是什麽了嗎?”
“是力量。”
戴克裡先似乎明白了圖拉真的策略。
“假如一會兒,有人要找你單挑怎麽辦?我猜蠻族的冠軍很樂意用這種方式,來殺死你。”
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圖拉真滿懷希望,但又覺得男孩會說出神話故事裡的典籍。若是如此他不會去責怪男孩,因為戴克裡先現在已經成為了神話的一部分。圖拉真會細心的糾正他,直到他完全記住為止。這不僅是為了他自己,更是為了羅馬。圖拉真已經決定了等一會護衛在男孩身旁。在蠻族人砍下他的頭之前,他會為了保護這個男孩血戰到底。
“我會拒絕,我沒有那麽多的戰鬥經驗。”
“那你要怎麽做?”
“我想,我會和軍團一起,衝入蠻人的軍隊製造足夠多的傷亡,這麽一來就算我。。。
我被殺死,蠻族人也不能威脅到羅馬城,傷害我母親。”
圖拉真像是在安慰戴克裡先般,他輕輕的摸了摸男孩的頭,
男孩顯然清楚的知道了自己該去做什麽,也已經有了自己的覺悟。
此時的圖拉真還不知道,在太陽落山之前,他會見到一幕令在場的羅馬人永生難忘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