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神殿裡很暗,比戴克裡先想象中的要暗的多。沒有陽光能滲過神殿密不透風的磚瓦屋頂,穿透神殿兩側厚實的花崗岩石牆。自建成之日起數百年來,陽光再未踏足過這片與世隔絕的空間。
戴克裡先能清楚的聽見,他和圖拉真的腳步聲回蕩在萬神殿空曠的深幽大廳中。
在邁進萬神殿大門的一刹那,興奮的男孩很快就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肅穆與莊嚴。延伸至房頂隱秘處的高大立柱兩兩相對,列於神殿兩側並朝著無垠的黑暗中鋪設開去。他所能見到的,只有位於大廳中部的兩列,每根柱子邊上都擺著一個石製燈柱。其他的不是隨著火光的逐漸暗淡,半隱在朦朧的漆黑迷霧裡,便是完全隱沒在牆壁與屋頂所投下的陰影中,不見了蹤跡。
戴克裡先原還帶著笑的臉瞬時間被這股無形的力量凝固住了。他的笑容就和溫煦的陽光一道留在了大門的外頭。
男孩原以為會有人來迎接他們,結果什麽人都沒有。靜謐沉寂的萬神殿長廊中空無一人,只有安放在兩側的石製燈台上的火焰,吐著火舌,時不時發出一些細微的劈啪聲。
戴克裡先順著白石堆砌成的圓形立柱抬頭望去,神殿的頂部幾近漆黑一片。那是比起黑夜更為濃烈的黑暗。石製燈柱上的光只能照亮附近一點點的范圍,並不足以點亮神殿的每一個角落。神殿的上方始終籠罩在一片叫人敬畏的,深不可測的暝黑之中。
再穿過另一扇巨大的門扉之後,兩人來到一間比長廊稍短一些的房間。戴克裡先之所以能知道,是因為在這裡神殿中的通道分成了三股,分別通往左邊,前邊,和右邊。火光也比前廳中的更為明亮,前後兩側的牆邊幾乎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座石製燈塔。
“圖拉真閣下,您終於來了。”
聲音是從前方通道的陰影中傳來的。隨之向兩人迎面走來的女人,身材均勻,細肢纖腰,常年不見陽光的神殿生活,使得她的皮膚顯得異常白皙。她的年紀很輕,大約二十來歲,五官周正,棕色長發盤在腦後。她漆黑的眼睛閃著欣喜的光,顯然是對於遇見圖拉真這件事感到十分歡喜。那不是戴克裡先所知道的感情,令她高興的感情不是對這位前世冠軍的敬仰而是另外的什麽他不理解的東西。女人穿過黑暗走到光火下,身上的白色連衣裙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猶如晚霞般的色彩。她一到兩人的跟前臉上便立刻露出笑容,兩腮在火光的映照下,泛出蘋果似的淡紅。
戴克裡先猜她是貞潔聖女。在萬神殿裡所有男人都叫做祭司,他們是諸神的仆從。所有的女人都稱之為貞潔聖女,自羅馬人中千裡挑一的諸神的新娘。
“這是新的受試者嗎?”
她說著俯下身要去摸男孩的臉頰以示友好,卻被圖拉真用身體禮貌的擋開。
“是的,我會帶著他進入聖火大廳。”
女人聽了不自覺的皺了下眉,似乎有些不大高興,可她仍笑盈盈的說道,
“圖拉真閣下,這些小事不勞煩您,就由我來代勞吧。”
“沒關系,這是我負責的最後一個受試者,等他完成試煉我們會一起離開。”
圖拉真的每一句話雖然都很有禮貌,可不知為何戴克裡先覺得他有些不耐煩。他討厭這個女人,不想浪費時間同她糾纏下去。
“這是我的職責,圖拉真閣下。我是萬神殿中的貞潔聖女,按儀式的規定此處就該由我來接手,況且這個男孩還沒有接受過沐更禮。
” “這些我會教他,就不麻煩貞潔聖女了。”
“圖拉真閣下,您這麽做大祭司們會不高興的,還會招惹神明不悅。
跟我來吧,孩子。”
女人說著便要越過圖拉真強行帶走男孩。
“我說了別碰那個男孩。”
卻不料被憤怒的圖拉真一把推開,同時他腰間的短劍也應聲出鞘,映著橙紅色火光的冰冷劍鋒直抵著貞潔聖女的脖子。不明白發生什麽的男孩亦往後退了一大步。
“您。。。您在做什麽圖拉真閣下,我可是萬神殿的貞潔聖女。
我只是在完成諸神交予我的使命。。。”
女人的聲音惶恐,沉憤。她又想用自己的身份迫使圖拉真放下手中的劍,可一想到此刻劍刃就在自己的脖子上又變得戰戰兢兢,矛盾之下她只能閉上嘴憤憤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圖拉真的視線嚴苛無情,好像下一秒真的會割斷貞潔聖女的脖子似的。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之後,圖拉真開口說道,
“讓他自己完成整個儀式。”
他一字一句的說著每個字詞都吐字清晰,似乎不容女人再次反駁。
他收劍入鞘,把貞潔聖女推到一邊。
“是,圖拉真閣下。”
感覺自己逃過一劫的女人連忙退開,臨走時她幽怨的瞥了圖拉真一眼便悻悻離去,消失在左側的通道中。
圖拉真轉過身子,看著一臉不解的戴克裡先示意讓他跟上自己。便朝著前方大跨步的走去。
前頭的房間分成兩半左邊是石板地面,右邊則是一池深見不到底的潭水。
幾隻石柱燈放置在分界線的邊緣,好讓人看清不至於一腳踩空落入冰涼的水池。
圖拉真拉過用粗繩栓在池邊石柱燈上,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桶,沉進水裡撈起一大桶池水。
“你有信奉的神明嗎?”
“還沒有。”
圖拉真吃了一驚,羅馬人總有一位自己信奉的神明,就算是向來反對神明統治的雷穆斯,也信奉戰神克拉托斯。
“你生病的時候沒有向任何神明禱告嗎?”
“有,我向所有神明都禱告了。”
因為我不知道哪個才能讓我健康起來,等我好起來了一些,我又對諸神表達感謝。”
圖拉真聽了男孩的話哭笑不得。
“那你就向諸神祈禱吧,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閉住氣,一,二,三。”
圖拉真說完把桶裡的水一股腦的對著男孩潑了下去,讓他從頭到腳都能接受池水的洗禮。
聖火大廳中的光比其他地方更加的暗淡。
渾身濕透的戴克裡先跟著圖拉真,一路走過鹽禮間(赤腳走過滿是鹽的地面),麥禮間(赤腳走過滿是小麥的地面),抵達聖火大廳時隻覺得渾身冰涼,疲倦不堪。
面無表情排作兩排並列站好的黑衣祭司們正在門口等候著他們。
一見到二人走來,便分成左右兩隊每邊個六人,把他們夾在中間。他們的手中握著粗長的白色蠟燭,一語不發,亦不互相探視,直向前看,領著他們走向儀式的最後一程。
聖火大廳是一個正正方方的房間,比萬神殿的前廳要小的多,卻依舊大的驚人。
圓形的水池位於房間的中央,而在水池的中央,黃銅製的聖火壇上火光熊熊。
身著白色托加的元老們站在水池外的石板地面上,沿著水池與石板的邊緣圍成一圈。穿著長袍,面容隱藏在兜帽陰影之中的六名大祭司,則站在齊膝的水池中分別立在聖火壇的兩邊。大祭司長身穿紅袍,手持紅燭站在聖火壇的後方。
“讓那孩子過來吧,圖拉真。”
大祭司長的聲音洪亮如鍾,可又有些古怪,好像隔著什麽東西在對兩人說話。
“我只能到這裡了,去吧,戴克裡先。”
圖拉真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似乎在鼓勵他,然後輕輕地推了一下他的後背。
戴克裡先鼓起勇氣,順著面前一級一級沒入水中的寬闊台階,慢慢走下水池。
他的腳底踩著石板,覺得又冷又滑。他全身都濕透了,現在還半個身子泡在水裡。
明天,不,夜裡就準得發燒。他不喜歡發燒的感覺,可他更不喜歡的還有黑暗。
而在戴克裡先的眼中,聖火壇後方蟄居在神殿中的黑暗越發的擴大了。或許這是他的錯覺,聖火大廳本就大的嚇人,而唯一的光源隻來自熾烈跳動的聖火。
但黑暗中似乎真的藏著什麽東西。
戴克裡先看見有天頂上的黑暗像是在不住的旋轉著,宛如從前在湖水裡見過的漩渦。就連神聖的火焰都無法驅散神殿中的黑暗。他忽然想到那也許是神明隱藏自己身形,注視凡人的地方。可諸神為何要隱秘在黑暗之中呢?這沒有道理。
“過來,孩子,別停下。”
戴克裡先吞了口唾沫,他有些緊張,可既然已經來到此地便不能退縮。他回憶著故事中的英雄們,赫赫有名的冠軍們都曾從這裡走過。好給自己打氣。
圖拉真也是。
一想到圖拉真,戴克裡先就稍許安心了一些。因為比起那些只在父母口中聽過的英雄,圖拉真比他們來的更為真實。畢竟一路上正是這位前世神選冠軍,一路護送他至此。
如果有機會戴克裡先會告訴他的兩個朋友,圖拉真和英雄行跡上寫的一點都不一樣。
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了。
男孩一邊想著一邊繼續向前走,大祭司紛紛朝著他的方向偏轉身體。他這才發現大祭司兜帽下的陰影中什麽都沒有只是一片漆黑。
祭司們沒有臉!
剛開始戴克裡先被自己所見的東西嚇了一跳,他想要拔腿就跑。可又轉念一想,這是諸神的居所魑魅魍魎不該,也不能出現在這裡。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圖拉真,稍稍估算了一下跑去他那裡需要的時間後。便壯著膽子靠近大祭司們仔細一看,才曉得那不過是一張純黑色的面具,祭司的臉還在面具的下面。這也是為什麽大祭司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的原因。
戴克裡先靠近聖火壇,火焰發出的熱浪烤的他全身暖洋洋的。男孩透過火焰,望著後頭的大祭司長。只見他用雙手高高舉起手中的紅色蠟燭,然後送入聖火之中,口中念念有詞。說的是男孩聽不懂的語言。
待大祭司長念完,他將一半已經燒融的蠟燭從火中取出,對著戴克裡先說道,
“把手伸進去吧,孩子。”
戴克裡先的身體停住了,他能理解大祭司長的話,可他的本能在拒絕他所要做的事情。若把手放進這熊熊火焰之中,結果不用多說必會燒的血肉模糊。男孩這才後悔剛才沒有讓手在水中浸泡的更久,他知道冰是燒不壞的反而會熄滅火。若他的手足夠的冰冷,潮濕說不定也能抵禦住火焰。
“別怕,把你的手伸進去,孩子。”
大祭司長再度說道,
戴克裡先又回頭看了一眼圖拉真,看見他朝自己點了點。
男孩下定了決心,他深吸一口氣,腦中劃過數不清的英雄與他們的故事,他向諸神祈禱。
最後當腦海中的畫面停留在昨夜,他和母親在床邊的情景時,戴克裡先毅然決然的把右手放進了聖火之中。他不忍看著自己的手被燒的失去形狀,他高高的抬起頭直視盤踞在屋頂上空,正開始猛烈翻滾的黑暗。
火舌在戴克裡先的右手上來回舔舐,他感覺到手在慢慢變熱,殘留在手臂上的水汽被炙烤蒸發。火焰無情的拍打著小臂,手腕,從手心到手背,強烈的如針扎般刺痛感隨之而來。男孩想知道自己要堅持到什麽時候,可這才記起沒有人告訴過他,儀式進行時他的手臂需要在聖火中放置多久。
漸漸地戴克裡先似乎聞到了肉烤熟的味道,他想那一定就是他的手臂了。他不敢去看,他害怕看到手臂發紅,然後發黑從身體上掉落。肉就是這麽烤壞的,他烤過所以他明白。
別放棄,戴克,別放棄。
忽然,戴克裡先聽到了圖拉真的聲音。可這聲音並不是從他的身後傳來,更像是從他的心中直接響起。接著是更多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孩子的聲音,老人的聲音,他從未聽過的聲音。數以千計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輕聲絮語。
猛然間,戴克裡先頭頂上的黑暗劇烈的擾動起來,像是在懼怕即將到來的東西。
頃刻間一柱衝天的火光,自聖火盆中直竄而出,赤紅色的火焰直衝籠罩著天頂的黑暗而去。
接著聖火便引燃了黑暗,猛烈的火光照亮了整個聖火大廳。
無數化作人形的黑色魅影在烈火中掙扎,逃竄,發出尖利的叫聲,卻始終無法逃離灼熱的火舌。最終被燒的灰飛煙滅。
戴克裡先害怕的大叫一聲,他縮回手臂不管不顧的朝圖拉真的方向逃去。
他沒聽見大祭司長的話語,沒有聽見元老們的竊竊私語。他的耳邊縈繞著無數的聲音,根本分不清是魅影,還是其他什麽人。
“他們都沒有影子,他們都沒有影子!”
戴克裡先對著圖拉真大聲喊道,
“他們都被燒死了,他們沒有影子!”
當魅影拖曳著火光在大廳中瘋狂逃竄時,環伺四下的戴克裡先真真切切的看見了。
房間裡的人,除了圖拉真所有人都沒有影子。浴火掙逃的魅影一個個的衝進了元老們的身體裡,祭司們的身體裡,連他們一道燒的面目全非。
“冷靜點戴克,冷靜點。”
圖拉真蹲下身子,雙手用力的捏著男孩的肩膀,
“我都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沒事了,都沒事了,不管你見到什麽,都已經結束了。”
他說著把瑟瑟發抖的男孩抱進懷裡。
“圖拉真,告訴我,他帶著的是什麽戒指?”
雖然有些惱怒的圖拉真很想告訴大祭司長,先讓男孩休息一下,可他還是抑製住了自己的衝動。他放開男孩,舉起了他的右手。
一隻黑色戒指在聖火的余光中閃閃發光。
對於這個結果圖拉真似乎並不怎麽感到驚訝。
圖拉真推他轉過身,讓不明所以的男孩面對著所有人後。
“是鐵戒,這男孩是神選冠軍!”
他高聲宣布,同時朝著男孩單膝跪地。
眾人紛紛對著男孩跪下,口中無不讚美著諸神賜福,唯有男孩呆立著環顧這些本在聖火中被成白骨碳灰的人們。
【現在你曉得,他們的真面目了。】
千萬個聲音在戴克裡先的思緒中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