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神殿前,圖拉真給戴克裡先找了一頭毛驢。
男孩沒有接受過騎術訓練,也從未騎過馬,初次上陣溫順的毛驢正合適。
他們一前一後的通過來時的路去往城門,離開市政廣場還沒多久,便看見道路的盡頭有人正朝他們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來。等他跑到距離更近一些的位置,圖拉真看清了來者的面目,是個青年兵。他頭戴著狼皮帽,身上要害部位都覆蓋著皮甲,短衣下裸露的雙腿上一對青銅護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一般人家的孩子可買不起這些。
圖拉真一眼就看出來者家世非富即貴。
只是來者的姿態格外狼狽,圖拉真看不見他的武器,短刀,投石索,又或是投槍,他空手而來,不像是去元老院或者萬神殿傳達軍報的傳令官。戴在頭上的狼皮帽已經向一邊傾倒,若不是綁縛在他下巴上的系繩足夠牢固,早就掉落在地上。
比起傳令官,他更像逃兵。
圖拉真加快馬速要去看個究竟,戴克裡先也拍了拍毛驢的脖子讓它加快腳步。雖說他剛剛騎上毛驢,可他學的很快,或許這多半要歸功於毛驢溫和的性情。但他好像真的和身下的毛驢心有靈犀,也許是神選鐵戒的緣故。戴克裡先這麽猜到。
早知道一開始就騎馬了,像圖拉真一樣策馬奔騰。
毛驢似乎真的聽到了男孩的心聲般,它不高興的停下腳步,用力抖落了一下身子,險些把他甩下背去。嚇得戴克裡先連連在心中抱歉,用手撫摸著它的鬃毛,這才叫毛驢又穩穩的慢慢跑起路來。
“停下士兵。”
來人一見圖拉真騎馬上前,立刻掉頭就跑。可他光靠雙腿怎能跑過戰馬,剛跑沒幾步路便遭到攔截。圖拉真湊上前去,橫馬擋住了他的去路。當他的目光掃向來者那充滿了驚懼的面容的同時,對面來的目光正巧與他四目相接。
“別殺我,別。。。表兄?太好了,是表兄!”
“尤利安?”
青年士兵的情緒猶如夏日的暴雨般陰晴不定,從驚怕的討饒到驚喜的呼叫不過是轉瞬之間。
站在圖拉真投射下的陰影之中的人,正是他的表弟科爾涅利烏斯·泰亞努斯·尤利安。他此刻正氣喘籲籲,疲憊不堪,沾有血跡的身上滿是汗水。
圖拉真見他身上的大片血跡,以為他傷的不輕,連忙翻身下馬查看表弟身上的傷勢,卻沒有找到一處傷口。
“你們已經在城外交戰了?勝負如何?”
“我們輸了,表兄,馬略死了,他被蠻族冠軍殺了!”
“城外還有多少人?”
尤利安沒有看向圖拉真,也沒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他四下遊移的眼睛到處打探,從表兄身後的馬望到更後頭不認識的小男孩,最後又落回戰馬上。
戴克裡先隻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不懷好意,叫他十分難受。
“快告訴我,尤利安!快說!”
“我不知道表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馬略死了,我們已經輸了!”
他果然是脫逃了。
圖拉真的判斷成真之後並沒有責罵自己的表親,他能夠理解人的求生欲,現在指責他只會起到反效果。他側過身,伸手指向後邊騎在毛驢上,手持開路大錘的小男孩。
“別怕,尤利安,你看,那是戴克裡先,諸神已經選出了他的冠軍。。。”
圖拉真本想試著將一線希望傳達給面前,已經被絕望的迷霧蒙蔽了雙眼的表親,
卻沒料到換來的是尤利安歇斯底裡的吼叫。 “就這個孩子?就這個孩子!
表兄你見過蠻族人的神選冠軍嗎?他壯的就和北方森林裡的熊一樣!他隻用一根投矛就把整個軍團的士氣都擊潰了!這個十多歲的孩子他光用一隻手就能捏死!”
戴克裡先也被他的吼聲嚇得身子一縮,身下的毛驢同樣焦慮不安。男孩不知道這蔓延到自己身上的爭吵是否還仍處於圖拉真的家事范圍之內。可他該說什麽呢?戴克裡先從未和人吵過架,和他的朋友也相處融洽,與其介入其中,他不如安安靜靜的呆在一旁。
總不能一錘把圖拉真的表兄錘暈過去吧,這或許是個選擇,可卻不是目前最好的。
沒事的,圖拉真會解決的。
他在心裡安慰毛驢,也在安慰自己。
“我會保護這個孩子。”
“你瘋了嗎,表兄?你沒看出來這是諸神在懲罰我們嗎!你還記得西庇阿嗎?他被逼自殺前說了什麽?諸神會懲罰羅馬人!是誰逼死他的,是誰逼死了諸神們的神選冠軍?是元老院!”
“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況且他自殺的時候早已不是神選冠軍了。”
“可諸神不會那麽認為,若不是諸神保佑他是如何成為阿非利加努斯的?嗯?你有想過嗎?
你覺得一個凡人統領著一個軍團,就一個由老兵和志願者組成的軍團,橫掃整個黑暗大陸,難道就沒有受神明一絲一毫的恩惠?”
“別說了,尤利安,這證明不了什麽,諸神已經賜予了我們一位冠軍,這不是懲罰,是對羅馬人意志的考驗。”
圖拉真盡力的勸服著自己的表弟。
“我們會贏的,諸神護佑著我們。”
“別犯傻了,表兄,我們跑吧。”
尤利安說最後幾個詞時刻意壓低了聲音,他伸出兩隻手搭在圖拉真的雙肩上,湊近他的耳邊低聲音說道,
“你讓那個孩子自己去,他反正是逃不掉的,就叫他執行諸神的計劃。
我們跑。”
圖拉真剛想掙脫,又叫尤利安牢牢的按住,他湊的更近了幾乎是抱住了他。
“別這樣表兄,蠻族在城門口,我們從聖殿山旁的西門走。
你有戰馬,我們往南方跑,到了海港就找艘去雅典的船,
實在不行,我們偷一艘小帆船,或者漁船如何?”
“聽我的表兄,到了雅典我們就安全了,科爾涅利烏斯家在雅典有房產和地產。
你們家也有,你忘了我們那時一起學希臘語,晚上你帶我溜去海邊看星星嗎?
一起來吧,表兄,你不也很喜歡雅典嗎?”
“尤利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圖拉真的怒火幾乎快要爆發了,可他仍舊為了自己的表親強壓著胸中的怒氣。他一把掙脫開尤利安的束縛,雙手抓起他短衫的衣領警告道,
“尤利安,想想你的哥哥,蘇拉!
若你再臨陣脫逃,科爾涅利烏斯家的名譽就要徹底汙毀了!”
“那時,我已經是雅典人了,羅馬業以不複存在,誰還在乎!放開我圖拉真!”
眼見勸說失敗,尤利安也不再好言相對。他打心底裡知道,圖拉真絕不會同意他的想法。他的這位表兄是個死腦筋,羅馬城在他心中的地位超過世間的一切,簡直就是西庇阿轉世!若不是如此當初他怎麽會在風頭正勁之時,遭到三個家族的聯合阻擊,他們就是害怕再出一個西庇阿,攪得元老院天翻地覆!他要不是尊貴的泰亞努斯家的直系子嗣,在眾多家族成員的庇護下,說不定早就遭人暗算暴屍街頭!
尤利安之所以仍要一試,除了寄希望於元老院這麽多年的打壓能使圖拉真的腦袋開竅外,他心中早有了另一套打算,而要施行這個計劃他們之間的距離現在剛剛好。
“你若想離開便與我決鬥。”
“你是認真的嗎,圖拉真?”
尤利安裝作一副驚愕的模樣,雙眼盡量落在圖拉真的臉上而非去瞄自己伸向後腰的手。
“別走,表弟,相信我,我們會贏的,神明在我們這邊,相信我!”
就在圖拉真竭盡全力想要說服自己表親的時候,尤利安已經拔出了藏在後腰的匕首。他面露凶光毫不猶豫的以全身的力道,一刀刺向圖拉真的腹部。圖拉真隻感覺自己的下腹受到一擊重擊,他放開抓著尤利安衣領的手,低下頭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刺入自己托加的匕首。
“已經晚了,圖拉真,晚了!
你知道我打不過你,卻還要如此逼迫我!
蠻族想要我的命,你也想要我的命,你們都想要我的性命!
我們不是表兄弟嗎?為何要為難我!
要知道就是老鼠急了也會咬人!”
尤利安發泄似的將壓抑胸中的話一並吐出,他心滿意足的看著自己曾經不可一世的表兄弟。
前世神選冠軍不過如此。
“給它一根鞭子也敢變成暴君。”
所以當圖拉真冰冷的話語傳入他的耳中,尤利安臉上病態的笑容變得更加扭曲了,一股無可名狀的恐懼就像一隻冷冽嚴酷的手掌,一把擒住了他的心臟。
圖拉真再度抬起頭,他充斥著可怖怒火的雙眸死盯著和自己一同長大的表弟。他深感自己遭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背叛,堆積在胸中的憤慨比起落選大祭司長時所感受到的更為強烈。
尤利安和他隻相差四歲,圖拉真一直把他當做親弟弟看待。
“若你認真習武,就知道匕首的一擊是無論如何都刺不穿包銅皮甲的。”
不等驚懼重新佔據尤利安的臉頰,圖拉真便直衝上去用他的頭結結實實的撞向他的腦門。
戴克裡先驚覺兩人間起了衝突的時候,尤利安已經傾身向後倒去。
尤利安眼前一黑,無力的癱軟在地。不等視線徹底恢復過來,他便急的四肢並用在搖搖晃晃間站起身子,朝圖拉真相反方向拔腿就跑。
血親既已反目,圖拉真也不再心慈手軟。
他拔出插入腹部的匕首,朝著逃跑尤利安丟了出去。本應刺入後背的匕首,以一股詭異的弧度擦著他的身體飛過。
圖拉真不緊不慢的走到戰馬旁,取下了掛在馬背上的投槍。
“你受傷了?”
戴克裡先焦急的問道,他很是關切,
“沒有。就擦破了一點皮。”
包銅皮甲是假話,奔波了一天的圖拉真根本沒時間去穿戴盔甲,更別說提前穿在托加裡。他原本打算出城前,在城門口的軍帳裡找一套。尤利安鬼迷心竅,又極度的緊張根本就沒想起蠟戒的事情。就算是這樣諸神仍然沒有責怪他,履行了他們所承諾的庇護。那支偏離的匕首就是最好的證據。
既是如此的話。
圖拉真不情願的舉起右手,即是讓自己確認,又是叫男孩放心。
他手中的蠟戒已經碎裂剝落,原本帶著戒指的部位隻留下了幾塊不起眼的細小碎片粘連在皮膚上。神授蠟戒雖沒有鐵戒那麽的強大,可至少能為攜帶者抵禦一次致命傷。
“你覺得我該怎麽做,戴克?我的表弟,不僅背叛了我,背叛了羅馬,還背叛了諸神。”
圖拉真並不是在尋求男孩的回答,他只是有些沮喪,覺得又難過又悲哀。
“抱歉,讓你看到這些。”
他轉過身,準備舉起投矛的時候,男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羅慕路斯說過,不是羅馬人,那就是敵人。”
戴克裡先的話音堅定。
“說的很好。”
圖拉真點點頭。
雖然不知道男孩有沒有意識到他的話有些無情,可圖拉真越來越喜歡這個孩子了。
圖拉真擺出投擲的姿勢,他計算著距離和尤利安的速度。等他找準時機便猛的揮動強壯的手臂,乾淨利落的將投矛送入空中,向著越來越遠的黑影投射過去。他不等命中便頭也不回的飛身上馬,夾緊馬腹,對男孩說道,
“我們要加快速度了,戴克。”
當慘叫聲傳來時,兩人已經踏在去往城門口的大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