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辭本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但是此時此刻,他很想跟眼前的少年說些什麽。只是每次剛醞釀著一些詞句,又不由自主的憋了回去。
能說什麽呢?書辭細心的給他擦著手上的汙泥和血漬,可是那道深深的傷痕依舊橫亙在那裡。
那道傷痕的邊緣已經結了一些疤,但書辭知道那並不是傷口慢慢恢復的症狀。那處傷口在結了疤之後又被一次次的割破,一次次地流著血。
他不知道陸廷遠是怎麽堅持下來的,為了母親嗎?然而他日思夜想的母親早已不在人世,甚至連屍骨在哪裡都無法找到。
書辭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瘦小的少年。他太瘦了,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他的骨頭就會斷掉。
“其實,我知道她已經不在人世了。”陸廷遠咬緊下唇不想讓自己流淚,“但是她跟我說過,阿娘的心是連著孩兒的,只要孩兒受傷了,阿娘的心也會痛。可是我現在已經痛到麻木了…我好想她,我好想她。”
一瞬間,一滴淚落在地上,打散了一片燭光。接著是兩滴淚,三滴淚…像斷了的弦、連綿的雨、決堤的河。
書辭將他攬在懷裡,輕聲說,“放聲哭吧,他們聽不到。”
陸廷遠大聲地哭著,仿佛要將這些年受的委屈和那些悲傷的情緒一股腦地哭出來一般。
夜還漫長,長到可以讓人哭乾眼淚,長到可以讓人貪戀一個溫暖的懷抱,長到一根蠟燭可以永無止境地燃燒著。
過了很久,懷裡的人漸漸睡去。書辭給廷遠蓋了一身薄毯,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去。
他又看見了院裡的那朵紅花,此時花瓣上卻多了很多露水,一滴滴地往下掉落。
“廷遠啊,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無法告訴你啊。”
書辭在院中繼續站著,看向遠方,但思緒仍停留在院子裡。漸漸地,天邊浮現一抹魚肚白,朝陽緩緩升起。溫暖的光撫在書辭的身上,但他卻從未感覺如此冰冷。
腦海中有一道聲音提醒他,該回自己屋裡了;然而他的心卻讓他堅定地站在這裡,為院裡的人解脫苦難。
另一邊,張二娘早早便醒了。她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拿著一把尖刀和一隻海碗向王氏的院子走去,這已經成為她十年來的習慣了。
只是這次,她看到王氏的院子裡站著一個不該站的人。
“啊,公子,你…你在這個院裡做什麽?”張二娘偷偷的把刀往身後藏,語氣也有些驚慌。
書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哦,我只是早起無聊,看這裡空蕩,便來練功了。”
張二娘籲了一口氣,“那公子你且練著,我不打擾你了。”說完便轉身想離開這裡。
“慢著!”
張二娘身形一頓,踉蹌著險些摔倒。書辭看著這一幕有些想笑,又在她身後慢悠悠地說,“你失心蠱剛除,體內還殘留著余毒,仍要好生休養才是。”
“另外有些話本不該由我這個外人提醒。有人能給你下第一次蠱,也就能給你下第二次,第三次。這蠱的威力你也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我及時救你,你怕是昨晚就已經瘋了。那蠱是怎麽來的,那下蠱之人是誰,你應該猜出來了。”
張二娘張著嘴,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又穩定了情緒說,“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說什麽,這蠱也可能是被那妖煞下的。對對對,一定是昨天黑狗血潑的不夠多。”
“這村裡哪來的黑狗?”
張二娘知是自己失言,一時間支支吾吾答不上話來。
書辭不想逼問,畢竟現在還不必跟她撕破臉。戲台已經搭好,還等著張二娘上台唱戲呢。
“就算真有黑狗血,張二娘你潑了好些年,可這煞氣解了嗎?血債血償的道理你自是該懂,還是希望二娘你擦亮眼睛,莫被他人利用。畢竟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說罷,陳書辭便不再看她一眼,靜心打坐了。
而張二娘聽完這話是又驚又怕,渾然不覺身上已經冒了一層汗出來。她驚的是陳書辭已然知道了些什麽,怕的是她的枕邊人莫不是真要加害於她?她不願意相信,又不敢不相信。
張二娘一路慌慌張張的跑進自己的院子,在路過偏屋的時候停了好久。敲門也不是,不敲也不是,最後想了想還是進了自己屋,又把房門仔仔細細地鎖上。
陳書辭嗤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失心蠱蟲。
既然已經打草驚蛇,那不久便可以看狗咬狗了。
他轉身看了看王氏的主屋,有些怨,該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