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寫著:“我被吃了”
首先字跡肯定是師父的,我太熟悉了。
看字一瞬間,我覺得這一定是師父的玩笑話,雖然師父從不開玩笑,後來我發現我完全找不到開玩笑的動機,一個失蹤了快半半年的人,會有心思開玩笑嗎?
其實師父失蹤的方式只有兩種可能。
被人擄走或是主動離開。
而根據師父這麽多年小心守在這林場來看,第二種可能微乎其微。
事發那天,劫持者想辦法引師父出來,完成了劫持,現在看來並沒有殺害師父,畢竟有這字條,而這字條也不可能是之前寫的,沒有意義。
那就是說師父被關在某處,劫持者不知道什麽原因,讓師父寫這個紙條,讓我們看到。
為了贖金嗎?這養了半年多再要贖金是什麽意思?養胖了多要點嗎?
不可能。
而且要贖金一定會要求寫個什麽活的挺好的證明或者類似的東西,卻寫被吃了,那不就是死了嗎,有何道理?
如果師父精神不正常了,可以讓師父一直寫,直到寫出點正常含義的話再給我們看也好。
不管怎麽想,師父被擄走的可能都不成立。
那就只能認為師父自己主動離開的。那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奇怪的事件,師父沒有覺得是個嚴重的事,也就沒有留下信息就冒險離開,然後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回來了。
什麽東西讓他能放棄這十年的等待去冒險呢?
如果說他不知道什麽原因進入了弑佛嶺,然後困於其中,再也出不來還有可能。這也是之前我想到的唯一微小的可能。
然而這封信的出現,證明了他沒有被困住。
如果他精神不正常了,他如何能不被人發現進入這裡,留下信息?這半年如何生存,筆和紙哪裡來?這紙上來全是褶皺,被精心展平,絕不是精神異常的人能辦到的,一切都需要精心謀劃。
他必須是個正常人,主動的離開,主動寫下這個紙條。
那麽就是他困住了,想辦法寫了個紙條,交給了一個不能被我們發現但是願意幫他傳遞信息的人,就像一個好心的看守,半年的看守過程中產生了感情,願意幫他。
看似合理,實際上這有一個更不合理的地方,比之前還要不合理,就是動機,師父的動機。
謀劃這麽久,傳遞的信息必然包含師父的位置信息好讓我們去救他,或者是隱藏在文字裡,很明顯,這裡什麽也沒有。
哪怕是交代遺言呢,也完全不是。
完全想不通啊。
我苦苦思索也完全想不到一點可能性,這時我突然想到當年師父在這裡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我有一個默認的假設,所以看不見真相。
難道我又默認什麽東西了嗎?
這字條寫的如果是位置,人名,時間哪怕是祝福也都是合理的。
可為什麽偏偏是死亡原因,更確切的說,是所處的狀態。吃了,就是已經結束了,不是什麽將要或者正在,是已經死亡了。
難道是那個假設?
我不敢再細想那個假設了,因為排除那個假設,需要我相信更多不可想象的東西。
我覺得每個人都會那麽假設。
那就是人死即滅。
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而排除這個假設,確實出現了一種合理的解釋。
就是:師父被吃掉了,他的鬼魂希望我們能放下,留下信息告知我們,
他已經死掉的事實。 難道師父在這個屋子裡正看著我嗎?
我呼喊了幾聲師父,並沒有什麽回答,屋子裡一片安靜,我也只能搖了搖頭,離開了那裡。
當然,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林場裡的人跟我的關系已經發生了奇妙的變化,那種變化不是我的妄想,我能從別人的眼神裡看出來,而那種變化會讓你產生被殺的壓力。
對於當年師父和大師兄的糾葛,大家普遍覺得師父會接收那些對弑佛嶺有執念的人,讓他們試圖放下執念,而最終由於那執念過於強大,最終逃不過宿命。
而現在我出現了,本來大家覺得這弑佛嶺的魔力也會讓我重走大師兄的老路。然而師父卻出事了,這看起來就好像師父代替我去承受了那宿命一般。
那些眼神,像是一種質問,為什麽是你留下來了。
不過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什麽特殊的事發生。
那天是交班的日子,下午的太陽炎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和菜包去埋信件,我背著一箱信件,手裡拎著鐵鍬,我熟練的找到一塊紅酸土,開始挖了起來,汗水順著鍬把流到坑裡。
菜包正坐在石頭上擺弄著手裡的收音機。
師父失蹤不久,菜包說自己最近對著酸土有些過敏,就再也沒乾過活,我也再也沒有聽過小隊長這個稱呼。
挖好後,我把那一箱信件倒在坑裡,開始一鍬一鍬的掩埋。
收音機吱吱的噪音響了半天,終於播了幾句完整的話。
“菏澤氣象台預計從今天下午開始,新一股較強的雷雨天氣即將來襲,這也是近10年以來的最強的雷雨天氣”
我突然一驚,塵封許久的情緒突然被挑動起來,渾身戰栗起來。
我把鐵鍬狠狠插在土裡,半天沒回過神來。
菜包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喂,怎麽停下來了,一會就要跟指刀交班了,時間可一分不能差”
我回過神來,剛拔起鍬,準備接著埋,我突然看到一些信件由於我剛才走神不小心戳破了,我趕緊用鍬去擋,反倒是又弄破了一些,而那掉出來的東西讓我不敢相信。
我趕緊轉過身,面對著菜包。
“包哥,你先回去吧,我還得弄一會,這坑酸度不夠,沒達到規定,我得重新弄”
菜包有點惱火道:“你這工作怎麽做的?那可不行,場裡明令不讓一個人埋垃圾,我不能犯這種錯誤”
“對不住,對不住,那就隻好勞煩讓指刀哥多等一會了”
菜包漲著臉半天沒說話,然後開口道:“我先回去了,你動作麻利點,今天的事不要跟別人提了”
菜包沒走兩步回頭道:“你沒按時趕回去,指刀要是不認,我可不會管”
菜包走了幾步就開始快步往回趕。收音機也沒拿,在石頭上吱吱響。
菜包走遠後,我趕緊蹲在下來,把那幾分破碎的信封撿了起來。
信封款式各不相同,發件人也各不相同,有雜志社的,有廣告的,有電費單據的,大部分是咒罵的。
不過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裡面的信的內容是一樣的。
都是白紙。
什麽也沒有。
我不敢相信,我蹲在那坑裡,把那些信封一封一封的撕開,隨著我打開的信封越來越多,我的頭皮也越來越麻。
數百封信,無一例外,全是白紙。
這不是某個寄信人的惡作劇,如果這樣,這裡面一定應該有些林場收到的正常信件。
這是林場有組織的處理,所有的信都被替換了。
這到底代表著什麽?
我的呼吸竟也開始局促起來。
等一下, 難道說?
草草掩埋後,我趕緊帶著收音機去找我上個月埋信件的地方,重新挖開,裡面的信封已經有些被腐蝕,我趕緊撕開。
白紙!還是白紙!
我又陸續撕開十多封,全是白紙。
我埋好這裡,又去了第一次我和菜包埋的那個坑,裡面幾乎完全腐蝕,信封已經不成樣子,沒法確認裡面的內容。我不斷翻找,終於讓我找到一個半塑料的信封,只有一半腐蝕了,我打開信封,裡面的的信被腐蝕了一小部分,其余部分有些發黃。
我把它舉在陽光下,仔細去看信上的內容。
仍然是一張白紙!
我不知作何反應,只是不住打著冷顫。
填埋信封這個政策,林場已經奉行了十多年,而且極其嚴格的執行。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很有可能這十多年來,埋下去的信封裡都是白紙。
我們所有人都埋過信封,我和菜包埋的多一些,打包搬運掩埋都是嚴格的兩人以上,到底為了什麽?
而誰又會不厭其煩的製造這麽多假的信封呢?有何目的呢?
而林場不可能不知情,林場耗費了十多年的人力時間去掩埋這些廢紙,到底意義何在呢?
我恍惚覺得,整個林場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為了數以年計的掩蓋這些信。
“吱吱。。吱吱。。”
“菏澤氣象台預計從今天下午開始,新一股較強的雷雨天氣即將來襲,這也是近10年以來的最強的雷雨天氣”
“吱吱。。吱吱。。”
“它們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