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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藏雲I風起如潮》第10章 雲q1晤
  天際泛了朝輝,數聲雞鳴之下,太陽一躍翻上橫亙的峰巒。一霎,蒼山披采。

  高聳的群峰染了金頂,峰底的重林卻依舊陰翳,徹夜的林霧將散未散。掛露的鍾萼木叢旁,一隊深藍的人影,戴著竹笠,步履匆匆。

  放眼望去,這處山中並沒有村寨人家,那隊人影在密集的樹叢間穿梭,行進的軌跡頗為奇異。細看之下,茂密的林中竟有著一條不明顯的小路。幾經盤折,山坳之中,乍然現出幾座錯落的木樓。

  木樓之前一裡左右,向西立著一方三丈高的牌坊,中央三個古樸雕銘:雲魆寨。

  山坳之內霧氣氤氳,遠處望過去,木樓隻隱約顯出棱角。如果能在半空中看上一眼,就會發現,那幾座木樓建的十分精巧。輪廓外圓內方,連廊貫通之下,如陣在列。迂回的簷下一排深藍的人影無聲肅立,三步一崗,寂靜的好像融進了霧氣之中。

  一個素襟灰褂的中年人穿過廊簷拾級而上。主屋正堂坐著四個人,當中紅木太師椅上,是一個兩鬢霜白的老人。一身暗綠的對襟八寶唐衫,手上攏著一隻精雕細琢的白玉獅子緩緩盤玩。

  這人正是鬥鏡宗——唐家現今的掌家泰鬥唐征鶴。兩側下首坐著他兩個兒子。長子唐詰,現任唐家“主門循正”,算起來是唐家第三號人物。

  次子唐詡,現任唐家“主門教理”。

  挨著唐詡的最下首,坐著唐征鶴的侄子,現任“下門掌事”的唐讓。

  灰褂的中年人進了主屋,恭謹的屈身拱手

  “泰鬥,這雲魆寨裡外都已經探過,確實空置很久了。”

  唐征鶴垂眼沒說話,唐詡問了一句:

  “那姓薛的到了嗎?”

  灰褂中年人一點頭,

  “到了,日頭照亮牌坊時進的寨子,跟約信上說的分毫不差。”

  唐詰轉頭跟唐征鶴說:“唐霖那邊傳話,昨晚上雷公山裡的都著了道,只有掛印的沒死人,但也傷了不少。”

  上首的唐征鶴偏頭問那灰褂中年人:

  “老昌,羽山那頭怎麽說?”

  “羽山的人進山探過幾次,但魆塔的位置還是沒線索。昨天傳信問咱們什麽時候到。”

  唐征鶴未置可否,微一抬手,

  “請薛先生進來。”

  老昌後退兩步轉身出了主屋。主屋之外,站著一隊人,正是剛進寨的那隊深藍外褂頭戴竹笠的唐家門徒。

  老昌下了木樓,走向隊伍裡唯一一個穿著黑襯衫的男人,微微躬身,

  “薛先生,我家泰鬥請您進去。”

  雲魆寨,傳說是武陵薛家最隱秘的盤口。

  薛家自武陵山發跡,玄門眾家把他們叫做“武陵蠻”。據傳是先秦百越族後裔,自承一脈降術極其霸道。

  武陵蠻長期隱匿於山中,極少出山。直到前代當家人薛崇刈上位。

  這薛崇刈是武陵派中的異類,自幼在降術上極具天賦。按長幼次序,原本是輪不到他來繼任門主的。不料在三五年間,與他同輩的兄弟七八個,不待成年卻逐一早夭,只剩了他一個。他剛滿二十歲,老門主也撒手歸了西。門主的位子別無選擇的落在了二十歲的薛崇刈頭上。

  眾人都想著他小小年紀頂著一門之主,做事有些錯漏也無可厚非。沒曾想,這人年紀雖小心機卻深,行事沉穩老練。上位兩年,整個薛家無人敢說二話。

  幾年之後,武陵派開始頻繁出山,薛崇刈憑著一身詭譎的降術,

壓製玄門各家。出手陰毒狠辣,步步為營,成了各方宗門的心頭大患,避之唯恐不及。  不知是因為作孽太多還是命格犯了孤煞,薛崇刈一生娶了十幾個老婆,卻難有生養。據說只有一位,臨盆難產丟了命,留下個兒子。薛崇刈年近五十,隻此一子,不料想那孩子卻在五六歲時遭人暗算,生死未卜。

  自那以後,他更是殘暴不已,隻對收在膝下的一個義子還有幾分和顏悅色。對各家門徒的殘害簡直罄竹難書,甚至到了鑿骨搗髓的地步。

  玄門眾家齊力討伐,卻連薛崇刈的影子都摸不著。只因薛家有一處最隱蔽的堂口“雲魆寨”,寨子藏在黔中苗嶺之內,隱蔽之極。

  傳聞薛崇刈早年無意間在苗嶺深處發現了一座古刹,四周布陣精巧奇絕。他誤入其中,九死一生才勘破脫出。

  後來他仿照那古刹的布局,窮盡平生所學,結合降術與奇門,造出了一種邪門陣勢,並把這陣布在了“雲魆寨”四周,叫做“雲魆陣”。只有薛家核心的掌權人知道進出的法門。各路宗門幾番集結,試圖探查圍剿“雲魆寨”,卻始終徒勞無功。

  直到二十年前,二丈江當家人易位。卸任後的前代當家人江獻已年逾古稀,卻憑著一身本事和一腔孤勇,一個月內平了武陵派數個堂口,引得薛崇刈出山。他這一出來,就沒能再回去。

  薛崇刈一死,在二丈江的帶領下,眾家集結以壓倒性的氣勢蕩平了武陵派。為禍幾十年的薛家隨即覆滅。江獻也因為除掉薛崇刈而成為玄門之中眾家敬仰的泰山北鬥。

  當年薛家雖然覆滅,但最終,也沒人知曉“雲魆寨”的位置。年深日久漸漸沒人再提。如今,一塊殘碑撞開幾十載歲月的塵封,轟然現世,一石驚起萬重浪。

  三天前,唐家一行人剛踏進貴州黎平,黎平地處雲貴高原東南邊緣地帶,苗嶺山脈的余脈橫貫全境,東北與武陵山系接壤。唐家打算順著苗嶺到主峰雷公山與羽山派塗家匯合。半路在唐家下置的一處宅院裡休整。

  不想半夜裡,一個十七八的少年竟出現在院子當中,在唐家門徒重重戒護之下如入無人之境。波瀾不驚的遞上了一張帖子,上面只有一句話;

  “武陵後人恭請鬥鏡唐門泰鬥蒞雲魆一晤”

  落款一個“薛”字。

  唐征鶴思忖一夜,第二天一早帶人跟著那少年在苗嶺之中輾轉趕了大半天的路,到了傳說中的“雲魆寨”。然而寨子裡卻空空蕩蕩並沒有人。

  那少年轉身又遞上了第二道帖子,是一封約信。約信說兩日後太陽照亮雲魆寨的牌坊時,便是會晤之期。此間賤地,供貴客休整,一切自便。

  言辭客氣,筆鋒卻犀利。落款處,仍舊一個“薛”字。

  正堂之中,唐征鶴抬眼看著信步而入的男人。這人身量修長,體態瘦削,膚色像是常年不見日光似的透著冷白。細看之下卻揣摩不出年紀。面貌原本尚佳,只是一雙眼睛異常陰鷙,配上棱角銳利的骨相,使得整個人如匿深淵般陰沉難測。

  唐征鶴盤玩著白玉獅子的手暗自一頓,這張臉……

  來人的視線在屋內掃過一圈,對上首座,開口低沉微喑:

  “唐老先生,這寨子,風景還滿意嗎?”

  唐征鶴喉中緩緩一應:

  “這番安排,承薛先生盛情了。”

  “當不起,唐老泰鬥是前輩,叫我薛存就行。一處荒宅子不值一謝,唐老泰鬥能入眼,就送給您做個下處。雖然荒敗,總比那邊山裡,眾家擠在一起要來得清淨一些。”

  這話一出,下首的唐詰唐詡面露驚疑。唐征鶴雙眼微眯,半晌一笑:

  “薛先生這麽重的禮,老頭子受之有愧。”

  “老泰鬥肯屈尊來赴約,是看得起我這無名小輩。既然這寨子破敗,入不了唐老泰鬥的眼。不如過幾天,把魆塔裡的那塊頑鐵和這寨子一起奉上,老泰鬥也算不白見薛某一回。”

  這話頗有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意思,下首的唐詡身體猛然前傾,兩眼直勾勾的盯緊薛存,

  “你說的頑鐵,是……”

  “敕陰鐵。”

  “你……你知道那個魆塔在哪?當真?”

  薛存轉頭對上唐詡,開口波瀾不驚:

  “唐教理,這兒是雲魆寨。那座塔既然叫魆塔,我知道它,是情理之中。或者說……我如果不知道,才更不合適。”

  唐詡驀地一愣,表情空白,顯然沒明白薛存的意思。

  唐征鶴接過話茬:

  “無功不受祿,凡事禮尚往來,薛先生這麽大的手筆,只怕我唐家往來不起。”

  薛存抬眼,與唐征鶴對視片刻,開口仍舊不急不緩:

  “泰鬥大可不必受之有愧,這東西本來就是我的謝禮。泰鬥您德高望重,救人危難不記於心。恐怕早就忘了二十年前,青銅峽……”

  “薛先生!”唐征鶴霎時打斷薛存的話,突然拔高的蒼老嗓音透著一絲尖利:

  “舊事紛雜,不值一提。”

  一旁的唐詰和唐詡互一對視,眼神莫名。下首的唐讓心下暗疑,眼底多了一絲探究。

  不消一刻再開口,唐征鶴已平複如常:

  “薛先生的誠意老頭子自然明白,只不過與一位老友早有約定協力尋寶。眼下老頭子雖然結識薛先生,也要履約到雷公山裡與老友匯合後,再行商議。”

  薛存聽罷唐征鶴的話,兀自一哂,陰鷙的眼似笑非笑,憑空透出一層邪氣。

  “泰鬥的這位老友,是羽山宗的當家巨侯塗應海吧。老泰鬥大義無私,以誠相交,只不過,還須戒備別信錯了人。”

  唐征鶴身形一滯,一旁的唐詰先發了問

  “薛先生這話是個什麽意思?不妨直說。”

  薛存看向唐詰,神色似帶嘲諷,

  “那石碑上寫了敕陰鐵在魆塔裡,可沒說魆塔在雷公山裡。這苗嶺大得很,遠不止一座雷公山。”

  “什麽?!”薛存話音一落,四人皆驚詫不已,唐詡首先按耐不住:

  “魆塔不在雷公山?怎麽可能?如果魆塔不在雷公山,那塗家何必搞那麽大的陣仗?特意弄了個……”

  似乎覺得不妥,唐詡收住沒往下說。薛存卻捉住了他的話茬,

  “唐教理想說什麽?特意弄了個榮客進山?還是……特意弄了個山神認子?”

  唐詡僵在座上,機械的張了張口,不知如何作答。

  薛存沒有繼續追問,抬眼對上唐征鶴,

  “今晚我就動身去拿那塊頑鐵,泰鬥如果對那座塔感興趣,可以挑幾個人跟我同去。”薛存說到這兒一頓,陰鷙的眼底翻出嘲弄:“算算時間……明晚正好經過塗家在雷公山裡的盤口,到時不妨看上一眼,自然就知道塗家在忙些什麽。等泰鬥收了我的禮,珍藏也好,送人也罷,隨您處置。我舊恩已報,這件事以後不會再提。”

  薛存說罷,竟自轉身出了主屋,那始終守在屋外的少年仍舊亦步亦趨的跟在薛存身後。

  主屋內一時無話,僵坐的唐詡回過神,猛地起身,差點打翻方幾上的茶碗。

  “他還知道塗家在雷公山裡的盤口?我們查了一年才探個大概!這人怎麽什麽都知道?!他到底什麽來路?”

  唐詰猶疑半晌,低聲說:

  “雲魆寨是當年薛家最隱秘的堂口,這薛存,難道真是當年的武陵派薛家後人?”

  始終不發一言的唐讓緩緩把傾斜的茶碗扶正,語氣斟酌的開了口;

  “據說二十年前,武陵薛家害人無數。二丈江的老靈章卸任後,一個月獨挑薛家七個堂口,把薛崇刈逼出雲魆寨親手解決了。但當時,並沒有人知道魆塔的存在。如果,這雲魆寨真的是薛崇刈借鑒魆塔建造的,很有可能他進過魆塔,並且一直知道魆塔中有一塊敕陰鐵。”

  唐詰順著唐讓的話一想,皺眉問:

  “如果真是這樣,敕陰鐵怎麽還在魆塔裡,他為什麽不取出來?”

  唐讓思忖片刻,緩緩開口:

  “如果那個魆塔機關重重呢?薛崇刈既然能仿建雲魆寨,那他對魆塔的關竅肯定非常熟悉。這樣的話,與其把敕陰鐵取出來,還不如就放在裡面,反而安全。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薛家當年勢大人多,免不了眾家的眼線安插,敕陰鐵的存在很可能被透出去。細想的話,薛家被滅門就顯得有點兒陰謀的意思了。當年二丈江帶頭解決武陵派,真的是替天行道?還是先於各派知道了什麽,急著奪寶滅口呢?”

  ……

  唐征鶴未置可否,望著薛存離去的方向,神情複雜。主屋之外,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天青雲淡,唐征鶴的眼底卻漸漸浮上一層陰翳。

  那張臉,那雙眼睛,像是舊人隔著二十多年的歲月與自己對峙。

  薛……存。

  唐征鶴沉默良久,給下首的唐讓遞過一道眼神,

  “你帶幾個利索的,跟薛先生走一趟吧。”

  唐讓應下,斟酌著,問了一句:

  “您覺得這個人,可信嗎?”

  唐征鶴摩挲著白玉獅子,半晌一抬眼皮,

  “且看看他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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