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的林地泥濘不堪,前方隱約一道半弧形的石壁,應該是聚集場的標志邊界。莊爻半扶半扛著大個子,一邊在越發緊密的雨聲中警戒周遭的異響,一邊盡量放輕動作向那道石壁走過去。看著不過百十米的距離,莊爻卻感覺走了不下半小時。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被冷雨打的麻木了,鞋裡浸滿泥水。試練的衣服是防水的材質,雨水澆不透。但莊爻一身冷汗卻被衣服捂住散不出去,衣服粘在身上凝滯而沉重。
像個裹屍袋,莊爻心下想。
那石壁上似乎刻著什麽紋路,順著刻痕長滿了濕滑的青苔。莊爻拖著大個子沿著石壁的邊緣慢慢繞到石壁後邊。石壁後方人跡罕至,林深樹密,沒有照明的雨中望去,一片漆黑。
莊爻貼著石壁四下打量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卻突然察覺大個子的呼吸異常沉重,莊爻把他扶坐到地上靠著石壁。按理說試練中即便中了招也不會太嚴重,但他畢竟闖了驚門,而且這人看上去體力一般。莊爻正要檢查一下他的情況,大個子卻輕微擺了擺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對莊爻比劃了一個骨折的手勢。莊爻點點頭,回了個原地靜默的手勢,然後獨自起身輕輕挪到石壁邊緣,以石壁作掩護向聚集場的方向查看。卻發現原本設置了照明的聚集場一片模糊,從暗處看過去並不真切。
不知什麽時候,林子裡起了霧。
參加試練的人被那道黑影衝散,各自奔逃躲避。極目四望,看不到半個人影,只能聽見隱約傳來的,一聲聲瀕死的呼喊。空氣中滿是樹木泥土被暴雨侵透後潮濕腐朽的味道,其中一絲一縷的夾著血腥氣。
為了防止作弊,試練中不允許私帶任何通訊設備,連最基本的指南針都不允許。眼下,情況不明又帶著一個傷號,似乎除了做好隱蔽靜觀其變沒有任何辦法。現在離試練結束時間應該很近了,戌時末一到,山下勢必會發現情況不對。
“頂多再有一個小時,冷靜下來,等待救援。”莊爻在心裡一遍遍重複,努力放緩呼吸。盤算著時間一回頭,霎時僵住,遍體生寒。
大個子呢?!
暴雨斜打在石壁上,劈啪作響,半弧形的一小片空地上,空空如也。
莊爻暗驚,自己查看情況不過幾分鍾,大個子就在自己背後不足兩米的地方。怎麽可能毫無聲息的消失?剛剛自己一瞬不瞬的盯著聚集場的方向,並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向石壁這邊移動。難道,擄走大個子的東西,來自身後的密林?
雨滴穿林打葉,像無數腳步踩在身旁。莊爻極力四顧,卻依舊看不透彌漫的霧氣。周身枝柯婆娑,一瞬間仿佛鬼影憧憧。莊爻的脊背緊緊貼著冷硬的石壁,隱約看到迷霧中好像有什麽東西緩慢搖動。
莊爻努力穩下心神,定睛看去,貼近地面霧氣相對稀薄的地方,一條條手臂粗細的東西不斷破土而出。頂端一團參差的血紅,像是被活生生撕下的殘肢,灰白的斷肢末端還連帶著零落的血肉。
莊爻呼吸一窒,下意識握拳,指甲刺破掌心,猛地回神。上前兩步細看,那不是斷肢。似乎是某種植物,灰白的根莖上開著大團紅色的花。
這花怎麽會憑空長出來?莊爻恍惚的想著。
霧氣似乎更重了,四下裡一片白茫,連樹影都看不見了。莊爻心下覺得不對,正要抬手咬破食指,卻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從左邊快速接近自己。莊爻下意識側身一閃,一道影子擦著自己的肩膀掠了過去。
在斜前方不遠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又極快的消失在霧中。 倏忽間,莊爻隱約看到了一張臉。
灰白的面目遍布著暴起的青黑色血管和筋絡。濕透打綹的劉海間,是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惡鬼一樣,除了殺戮毫無起伏。
莊爻猛地向後撤去,脊背再次貼上石壁,戒備那東西的下一次突襲。然而那東西卻沒有再出現。周遭看不透的濃霧裡,卻傳來此起彼伏的嘶喊聲。伴著骨肉被撕裂的悶響,一時好像極遠,一時又好像就在耳邊。莊爻感覺眼前的霧似有實體緩緩的把自己裹緊。眼角瞟見那殘肢一樣的花密密麻麻開滿了腳下,甚至淹沒了小腿。莊爻感覺被什麽東西死死縛住,慢慢窒息。
“阿爻……”
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乍然傳進莊爻耳內,溫和帶著急切。
“阿爻!”
莊爻精神一振,望著那霧氣,心下一橫,一口咬破了舌尖,猛地吐出口鮮血。
耳畔的嘶喊聲霎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又一聲渾厚的鍾鳴。莊爻猛然回望,三道亮紅的火焰直上蒼穹,穿過無盡雨幕劃破夜空……
再轉回頭時,那密密麻麻的花已經自腳邊退去。周身的霧氣也薄了許多,石壁後隱約傳來紛雜的人聲。
莊爻繞過石壁看過去,不過百十米外,聚集場明亮的燈光清楚的照進眼底。人群三三兩兩,或坐或立。
莊爻定了定神,快步朝聚集場走過去。剛踏進人群,右肩就被拍了一把,莊爻猛地轉過頭,對上一張黝黑的大臉。
“嘿!那石壁上刻的啥啊?”
莊爻一愣:“什麽?”
“什麽什麽?你剛才不是說要去看看那石壁上刻的啥嗎?看到了嗎?”
莊爻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沒,苔蘚長滿了,看不清楚。”
大個子一笑:
“嘿,幸虧我沒拖著骨折的腿跟你一起去。哎,你看見信號了嗎?試練結束了,山門開了,咱們可以下山了。”
莊爻點頭輕掀了一下嘴角,一邊扶著大個子跟著人群往下山的方向走,一邊聽大個子絮叨:
“可算不用淋雨了,我這鞋裡都灌湯了!哎我這腿估計要上夾板,回頭調令下了我還得瘸著去報到……”
骨折……
莊爻心裡一驚,突然回頭。聚集場邊緣,大個子倚過的楊樹邊,薄薄的霧氣裡,一個女人站在那。長發如瀑垂在臉側,搖曳的白衣似乎纏著交錯的瓔珞。斑斑駁駁,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幽深莫測,直直的望向莊爻。
那身影漸漸被霧氣裹挾。徹底融進霧氣之前,她抬起食指,豎在唇畔,綻開了一抹笑意……
大個子的手在莊爻眼前晃過,“唉?你看什麽呐?”
莊爻回過神,身前是下山的石階,遊蛇般蜿蜒向下,一路燈火通明。莊爻腳下一絆,猛然向下摔去。旁邊的大個子伸手拉了莊爻一把,卻沒拉住。
莊爻側身倒下去,視線中閃過大個子伸直的左臂上,破爛的衣袖間,一枚淡紅的胎記。
失重……
莊爻意識清醒的一瞬間, 感覺那切膚的真實感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場景和情緒被某種莫名的力量壓進記憶的暗流,再難翻起。
莊爻沒睜眼,他借著眼瞼的黑暗,把那迅速零落的夢境又慢慢的回味了一遍。
雨夜,驚門,大個子,自己似乎夢到了兩個月前的三垣畢業試練。在那場試練裡,莊爻的確順手幫了一個闖了驚門,受了傷的大個子。但是……試練中,並沒有出現什麽凶殘的影子,女鬼和詭異的大紅花。這些情節就純屬大腦自編小電影了。
莊爻打小做噩夢,內容五花八門,現實和虛擬五五開。小時候經常因為噩夢在被子裡抖到天亮。後來,他就習慣了。甚至產生了一種奇葩的癖好,就是在夢境沒有完全散去的時候,再回味幾遍。
昨晚這種程度的,算不上什麽。只不過時間久了,那些夢總有些似曾相識?
“可能年紀大了,大腦想象力退化了吧,編來編去總那幾樣……”
莊爻下了結論,慢慢睜眼翻身起床。等他把自己收拾利索,正想著昨天那件稍微皺了點的白外套是再穿一天還是扔洗衣機的時候,床頭手機一震。
“路明你起了嗎?我樓下合善園的豆皮包子還有剩,要不要?”
發信人:邱同
莊爻一笑,迅速回了句:“要,來仨,再加個豆漿。”
片刻之後,手機一震,邱同回了個句號。
莊爻收起手機,拎起那件白外套搭在肩上,換鞋出了門。
兩月前清明,莊爻受到調令,化名到東三氐宿的庚六組報到,從那天起,他是“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