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童身為機修天才,在翻車的那一瞬間意識到了豐田霸道可能存在的極限工況下的設計缺陷,這車的過彎能力就是飄,當像賈卡亞一樣習慣把油門踩到底的司機在沒有鋪裝的土路上狂奔時,本是日常生活中難得一見的飄移成為一種老非洲的標志性的經歷。豐田霸道車型可能是黑非洲銷量最大的suv,也可能是翻車最多的suv。辛逸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是很多年之後了, 他期盼著國產車能在非洲大陸上大行其道,可是失望了很久,在等待國產車雄起的時候,他耗費資金用上了更穩妥的豐田陸地巡洋艦v8車型上。
徐童說,一出市區,賈卡亞見不得前面有車, 有一輛超一輛,坐在副駕駛的他攔都攔不住。正當他準備下最後通牒——要麽規規矩矩開車, 要麽滾蛋回家——在一個u型彎道, 車子翻了。不幸中的萬幸是,所有人都戴了安全帶,雖然被撞得鼻青臉腫,但好歹沒有傷筋動骨。該死的賈卡亞幾乎沒受什麽最,他只是額頭上鼓起了一個大包,此外絲毫無損。不過他新購的手機在車裡飛了起來撞到了擋風玻璃,四分五裂。
辛逸舒了口氣,他對徐童說:“就近找個地方住下,我去接你們。”
“我們分成兩隊。翻車的人就地休息,把車子拖到附近整修一下,往達市走;另一輛車上的繼續踏勘,我跟著去。”徐童說話有點兒口齒不清,辛逸可以想象出他嘴唇腫得像香腸一樣,這種情況下不能繼續踏勘。
徐童堅持說:“沒問題的,我們再有一天就可以踏勘結束,這樣正好可以趕上你和公路局預約的時間。我們不能再耽擱了!”他身邊的兩位同事也說話了,確認他好得很, 可以繼續工作。
辛逸眼眶一熱,他低下頭不想讓戴月荷等人看到自己的反應,旁邊的丁大山卻說話了:“哥們好樣的!”辛逸揚起頭死死盯住他,憤怒的情緒讓他的五官都變了形。戴月荷又握住了他的手:“冷靜!”
“不是你的人,你他媽少放屁!”辛逸衝丁大山怒吼,丁大山後退一步,朝他抱拳:“辛總,我沒惡意,我真的就是鼓勵……當年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坐在酒店的大堂裡,他說著話就掀起襯衣露出肚皮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他繼續說,“這是被農場周邊的強盜用刀砍的,腸子差點兒流出來。”他又卷起褲腿,露出小腿上增生凸起的疤痕:“這是花豹咬的,咬對穿了,我一位老哥們當時丟了性命,長眠在這了。還有這胳膊上,背上……”
丁大山又展示了幾處傷痕,他衝著辛逸說:“辛總,對不起了,但是我們老坦桑就是這麽過來的!我們和你一樣珍惜自己的弟兄, 可是既然來到這裡,就是身不由己,那都是光輝歲月。不信,你去中國專家公墓去看看!”他看一眼身邊的江中陽,繼續對辛逸說:“我和我的人很粗魯,
說話很直,請多包涵!”
一位老板對辛逸說:“丁總是老坦桑,最熱心腸的人了,我們幾位是在他之後才來的,都得過他的幫助,他現在是我們商會的名譽會長。”
辛逸偏轉眼光,不再看丁大山。他著實放不下心來,可是徐童在外面不聽他的話,他一時間想不出什麽辦法來。
戴月荷朝丁大山和江中陽笑笑,那兩人也衝她笑,戴月荷著急起來,皺眉問了一句:“你們農場不能派車嗎?”丁大山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了,笑著看辛逸。
辛逸聽到戴月荷的話,心裡立刻想到該怎麽辦了,可是前一刻朝人發那麽大的脾氣,這會兒他有口說不出話來。戴月荷撩了一下頭髮,清清嗓子,看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然後問辛逸:“胖子他們距離坦扎爾農場遠嗎?”
“不遠。”
“丁總,你們派人過去幫個忙,方便吧?”
丁大山回答:“沒問題,應該的!”
江中陽一拍大腿:“我現在就打電話!”
戴月荷從手機裡找出徐童的號碼給丁大山:“聯系這個號碼……”
辛逸張張嘴,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說出了一句話:“丁總,那就拜托你們了!”
丁大山哈哈笑了起來,辛逸不再和上次在公寓裡一樣感覺笑聲刺耳,他主動握住丁大山的手說:“謝謝!”
他走遠幾步打電話給徐童,叮囑他怎麽和坦扎爾農場的人打交道。電話那頭的徐童沉默了片刻,含混不清地說了幾句,接著發出痛苦的哎呦一聲,辛逸皺起眉頭:“不用硬撐著,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大家。坦扎爾農場是戴月荷協調的,不會有問題。”
他又嘗試給任海濤打電話,仍舊是打不通,於是發了一條短信過去,提醒他在路上注意安全。任海濤的投資方案已經確定,種植和收購棉花。農業部為此從坦扎爾農場分出三千公頃土地,和周邊的閑置土地合並在一起,整個棉花農場投資組合超過一萬公頃,負責投資的李總監多方籌資,得到國內的開發基金支持。 任海濤眼看著項目順利,幾天前親自跑去農場,說好發揮畢生所學,設計最適合當地條件的農場。這一去就是幾天沒消息。
丁大山又在喊大家去北海飯店吃飯,辛逸不好再拒絕。北海飯店的楊老板得了通知,親自站在店門口迎候,看到戴月荷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驚訝,辛逸看在眼裡,猜想精明的楊老板肯定記得戴月荷曾經到過他的飯店。
楊老板除了這家飯店,還做了什麽產業呢?辛逸記得徐童的提醒,心裡犯嘀咕。他想了想,這次吃飯正好打聽打聽。不料戴月荷大大方方地開口問楊老板:“除了這家飯店,楊老板還有不少產業吧?”
楊老板正端著杯子和一位貿易老板喝酒,聽到戴月荷的問題,臉上露出笑容,白色啤酒泡沫像胡子一樣掛在嘴唇上,他說:“我哪有什麽產業哦。這個小飯店,承蒙大家照顧,過得還不錯。我還搞了點兒木材生意,做點小貿易,那也是大家照顧的,我的宗旨就是服務好各位朋友,吃吃喝喝的,不論是到店裡來,還是送到單位去,我這都有!”
辛逸第一次看到楊老板的笑容,感覺怪異。江中陽坐在辛逸身邊,低聲對辛逸說:“老楊很厲害,在各條路上都吃得開。”